高長恭娶親的隊伍在丹州城樹林外碰上了自家人。誠果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不止是斛律老將軍知道高長恭的打算,段韶連他的計策都輕易料中。他特意帶了另一小隊人馬前來助陣,霎時讓高長恭有如虎添翼之感。

馬車裡的雪舞這時候才想到:該不會比我想得還要危險吧?

後悔也來不及了,既來之則安吧。

一進丹州城門,無意外的被攔截盤查。段韶立刻改變口音,老態年邁地:「這位軍爺,我大哥得了重病,特意讓我姪子娶親沖喜啊。唉唷唉唷,這吉辰已到,您看看是不是讓我們過去。」這就塞了一小包銀子,說了請駐守的軍爺討討喜氣。

盤查的小兵聽他的口音沒問題。拿了銀兩,正要放行。卻碰上尉遲迥,又被攔了下來。

「且慢!」尉遲迥看到一大隊人馬就要進城,非得也好好端詳仔細才行。

段韶和安德王互望了一眼:露出馬腳了嗎?
應該不會吧?調來的精兵全是家丁打扮,段韶和安德王也是粗布衣裳。
唯二一身大紅的是新郎倌高長恭與新娘雪舞姑娘。衣著沒問題,剩下的也只能見機行事。不知道尉遲迥是否得到什麼消息。要是撤查嫁妝就不妙了,裡面可全是兵器。

高長恭則心想,段太師是文人,不曾親臨戰場。五弟與自己則素以面具迎敵,何況戰場上廝殺劇烈,也不會有機會聆聽對方言語,只要沉穩著點,應該無礙。

尉遲迥先問他的小兵:「這麼大隊的人馬,都盤查過了?」

「報告將軍,都已經盤查過了,這位公子呢,趕著回家成親,為他的父親沖喜,小的也是怕耽誤他們的事,所以才放行。」小兵仔仔細細的向尉遲迥報告,深怕將軍大人怪罪,屆時人頭不保。

「沖喜?」尉遲迥不相信,怎麼別的日子不挑,專挑今天?還這麼大批人馬,浩浩蕩蕩的就要進城。

段韶端著老態,連忙應聲說是。

尉遲迥還是不信:「本將軍今天要抓的,是一個長相俊美,容貌出眾的齊國奸細。」說著就走到安德王面前端詳一番,又踅到高長恭眼前把他看個仔細:「我看你扮成女人,倒有幾分姿色。」

段韶連忙圓場:「將軍真愛開玩笑啊,我們這兒最漂亮的就是新娘子了。」

「蘭陵王,有人說他是戰神,叫做高長恭。我可不信什麼戰神,不過是幾個雕蟲小技,饒有多大能耐。」尉遲迥看高長恭氣宇不凡,不像是個普通人家的公子,這就杵在他前面,語帶挑釁。

高長恭不露怒氣,微微欠身:「我父還在家中苦等,請將軍速速放行,讓我回去完婚,以盡孝道。」

尉遲迥見狀,防心漸失:「府上何處?本將軍今日有緣碰見,等會兒去討杯喜酒喝。」如果說得出來,應該沒問題。

高長恭略為低頭,必恭必敬地:「將軍前來,小民不勝榮幸,敝處就在南門口往北五十丈。」

既然說得出來,理應不假。若真是碰巧,壞了人家好事,尉遲迥也不刁難了。未料馬車一動,竟掉出一枝箭。

尉遲迥立即出聲攔人:「把他們都給我攔下,花轎裡有兵器!」

周軍將迎親隊伍團團包圍,四面刀刃,情勢一觸擊發,連馬車裡的雪舞都緊張起來。安德王細聲咒罵:「賊店家竟然我們給一輛破馬車。」

尉遲迥撿起地上的箭質問:「娶親沖喜為何帶著兵器?分明是有鬼!通通給我拿下。」

正當高長恭還在思索應對,馬車裡傳來雪舞的聲音:「大人!」雪舞撩開帳幔:「不過就是枝箭,何須如此驚訝呢?」非是不疾不徐,又清晰地讓人無法忽視。

尉遲迥看向雪舞:「帶著兵器進城,就該拿下。」

「大人如此盡忠職守,小女子深感佩服。但這箭並非一般兵器啊。」睜眼瞎話的胡謅,雪舞可是天天跟奶奶來上幾回,非要臉不紅氣不喘,還得神情自若。

「非一般兵器?」尉遲迥沒聽過箭除了傷人還能做什麼:「此話怎講?」

雪舞輕笑:「小女子來自蘇毗王國,家鄉有插箭求子的習俗,所以家父才會要小女子帶著這些祭拜過山神的箭嫁過來,期盼能早生貴子,得夫家重視呢。」

尉遲迥懷疑的神情未變。
高長恭眼裡卻有讚賞。

文人當久了,說故事的功夫也得有些,段韶這就跟著接話:「將軍啊,新媳婦所言極是啊,在蘇毗王國,也就是這個西域蔥嶺以南啊,那兒的男子都有射箭打獵的習俗,他們崇拜山神,將軍如果不信,請隨便打聽便知啊。」

尉遲迥來來回回的看著他們兩個:「那好吧,我就不耽誤你們的吉時。」

段韶才要鬆口氣,還沒來得及說感謝。

尉遲迥又說:「就讓你的姪兒,到城門旁的女媧廟先行成親,你也是丹州之人,你可知女媧廟的神聖?」

段韶趕忙應答:「小人當然知道,凡是拜過女媧廟的,沒有一個不白頭偕老的,如果要是欺騙了女媧娘娘,那將會殃及終身,甚至是親人們的性命啊。」


馬車上的雪舞一聽,立刻看著高長恭,偷偷搖頭乞求。

高長恭這廂卻不慌忙地:「有女媧娘娘見證再好不過。」說完還輕輕點頭,頗是贊同。

雪舞沒想會是如此,煞時凝重起來。

走進女媧廟,安德王也覺得不妥,低聲問高長恭:「真的要拜?」
高長恭還是那副來之安之的樣子:「信者恆信,不信就不靈了。」
即使雪舞聽了他這麼說,腳步還是提不起來,深怕有什麼應驗。

周軍進廟趕走了原本來參禮的信徒,尉遲迥這就盯著高長恭與雪舞:「快拜堂啊!別耽誤了良辰吉時。」

此時高長恭看著雪舞,眼裡有不可撼動的認真,他抓起雪舞的手,快步走到供案前,自己先行跪下。饒見此狀,雪舞再有猶豫也只能跟從。

雪舞也同他跪下後,他揚聲向女媧娘娘拜禮說:「我高四郎今日為父娶妻沖喜……

他心緒方轉,轉頭看了雪舞。
 


當他再面對女媧娘娘時,彷彿下定決心,語氣泰變:「娶楊雪舞過門後,我一生一世保護她、照顧她,不離不棄,此生只愛楊雪舞一人,女媧娘娘在上,天人可見。」出自內心的誠懇,言即所意,不容無視。說完逕自向女媧娘娘磕頭叩禮。

叩禮完成,他望向雪舞,眼裡有說不完的思緒。
似真也似假,是真也是假。成親是假的,誓言是真的。他不曾見過這樣的女子,堅強、勇敢、待人以誠、不圖報求,心地如此美麗,善良的惹人心憐。情意是真的,諾言也是真的,他要感謝這場戲,讓他心有所屬,多虧五弟,讓他知道佳人難得。女媧娘娘在上,成我高長恭的妻子,此生莫非楊雪舞。

雪舞看著高長恭,被他的誠摯撼動,不是說好是假的嗎?
她望向女媧娘娘,幾分遲疑。

一邊是尉遲迥的試探,一邊是高長恭的凝視。
她幾經思索,終於輕啟朱唇:「我楊雪舞從今嫁入門後,將終其此生,珍惜此緣,女媧娘娘在上,不得有違天意。」說完,她也向女媧娘娘磕頭叩禮。
非常適當。沒有承諾,沒有欺瞞。她的表現多麼得體,絲毫沒有山村野婦的樣子。但是太得體了,失望住進高長恭的眼裡。自古總是多情惱,偏是無情傷有情……嗎?他神情複雜的看著雪舞,說不出自己的情意,看不出她的心意。該是長恭冒昧了。

此時神情複雜的還不只有高長恭,尉遲迥依然不認為眼前的璧人如此單純。拔劍一揮,撩下了兩人的頭髮。多年訓練讓高長恭非但不動聲色,還記得抓住雪舞的手,讓她稍安勿躁。

不發一語地緊緊抓著雪舞的手,起身後即刻護住她。方才說過的,要護她周全。雪舞站在他身後,還不知會發生什麼,只得靜觀其變。

尉遲迥收起長劍:「若你是一名武將,方才那一刀你定會出手防禦。不過看來,你不是。」

話鋒落定,不只是雪舞,段韶與安德王也都鬆了一口氣。

尉遲迥命人將兩人的落髮,編成結髮,遞給高長恭:「完成這個結髮儀式,你們就是夫妻了。」
雪舞聽完更想躲開,高長恭的大手還是緊緊握住她的。戲總是要演完,何況這樣緊握柔荑,是他心之所嚮。他接過髮結,語帶感恩:「多謝大人。」

「本將軍還有一樣東西要送給新婦。」尉遲迥笑著命人呈上石榴:「你們的習俗是插箭求子,而我們是送石榴求子,剛才差點耽誤你們的良辰吉時,這算是本將軍的一點心意。」
雪舞不知所措的笑著:「將軍說笑了,這分明是齊國才有的習俗,咱們又不是齊國人,怎麼會拿這個相贈新婦呢?」還好那位老闆娘在替自己打扮時候叨叨念著的那些,她聽得仔細,這就現學現賣地上場了。

尉遲迥這下笑得開懷:「失禮了!你們趕緊啟程吧。早日打到回府,盡快進洞房。請!」

段韶連聲說謝:「多謝多謝,大姪子,請吧。」

一行人離開女媧廟後,一名小兵才說:「將軍,看來這幾個並不是將軍要抓的人。」

「你錯了。娶親沖喜需要大老遠的從蔥嶺以南找姑娘嗎?再說,連我都不知道齊國的習俗,蔥嶺以南的姑娘怎會知道?擺明了他們就是齊人。傳我令,立刻封鎖所有城門。派人跟蹤監視他們,我要好好地款待我們齊國貴客。」尉遲迥有十成十的把握,他要的人就是他們。


******


高長恭等人終於抵達預定的地點。民宅內是早已安排好的內應,正等著他們。落腳時,楊士深發現行蹤暴露,才要有所行動,就被高長恭阻止。

切莫輕舉妄動。

原來連段韶都發現被跟蹤:「其實老夫早已注意到。」
安德王不解:「既是如此,何必跟我們一起演戲呢?」

段韶解釋:「他是故意放我們進城,然後在須達的周圍布上重兵,等我們去上鉤,
四爺,你真要冒這個險嗎?」

「我們絕不能讓老將軍白髮人送黑髮人。」高長恭決定好的事情,不會改變:「馬上換裝,一切盡快,一個時辰之內殺出此城。」說完,他看了雪舞一眼,只是淡淡一眼,不若溫情,逕自走向暗門。

暗門內是早已準備好的物品,便衣與兵器。


士深向高長恭問起雪舞:「四爺,這個姑娘怎麼處置?」

「把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交給她,那個包袱是雪舞姑娘在客棧被偷的東西。」高長恭交代完楊士深,便對雪舞說:「裡面有套普通的衣服,妳穿了不會太引人注目。這次謝謝妳了,此地不宜久留,妳快走吧。」沒有溫柔,沒有輕哄,就只是交代事情,交代一件普通的事情。

雪舞換好便服,又是一副小廝的樣子。
高長恭刻意檢查過民宅後門巷弄沒有周軍,才讓雪舞走出屋子。

該是與她道別了:「這邊過去就是西門,出了城以後,就不要再回頭了。」不知道屆時會有多混亂,妳能儘早離開甚好。

「我有東西要給你。」雪舞想起溜出村的目的,從包袱裡拿出高長恭的面具。

他接過手,又是糾心的詫然。
只是一個面具,卻辭遠而來,親手送還。
雪舞說:「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就是相信它能讓四爺平安無事。」

高長恭不敢望向她的雙眼,怕洩露更多不捨:「四郎福薄,若能早日認識姑娘的話,定能結成摯友。」

如果不能相守,相知也能無限好。

他拿出雪舞的襟帶:「這個襟帶還給妳。」離開白山村後,襟帶就一直收在他懷裡,既然探知人家的心意,是否能睹物思人也不要緊了:「希望妳能找到個好人家,早日把它送出去。」
希望未來的妳能有個好人家疼惜。

他還拿出一塊翠玉:「還有這塊玉珮,也送給妳,妳用它換些盤纏,以後在外面一定要小心,不要這麼輕易相信別人了。」高長恭的眼裡又有幾分溫柔。
我的心只裝得下妳的身影。這個玉珮就留著紀念吧,妳已經見過蘭陵王了。不要再輕易相信別人,不要再輕易洩漏妳的善良與美麗。

雪舞接過襟帶和玉珮,愣愣的答應著。
依依不捨的惆悵滿懷,離別總是苦。

她悵然地爬上馬背後,鼓起勇氣開口問道:「那…以後我還能再見到…」

「蘭陵王嗎?」又是那沒有情緒的表情,高長恭說:「妳放心,我答應妳的事情一定辦到。」說完,也不管雪舞說了什麼,拍了馬臀,就要她走。

雪舞拉著韁繩,艱難地把話說完:「不是的…我是說……你。」但是他已經聽不到了。

走沒多遠,不會騎馬的雪舞不意外地摔落馬下。
運氣甚好,非但沒有慘遭踢踏,還正好摔落在城門附近。


一個老伯連聲小心地扶起雪舞:「快快快,快起來,快起來,妳沒事吧?」

「沒事沒事。」雪舞拍拍身上的塵土。
老伯撿起地上的翠玉遞給雪舞:「這是妳的吧?」

是剛剛四爺給的玉珮!
雪舞接過玉珮,一邊將它擦乾淨,邊是連聲道謝:「謝謝啊,謝謝啊。」擦著擦著才看到上面的字,寫著:高長恭。


她震驚的無法呼吸,原來……原來一直是他!
原來一直都是他!
高四郎……四爺就是戰神蘭陵王高長恭!





當愛情敲響心鐘,迴盪的豈止是欽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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