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湯川老師見到我會有什麼反應,我沒有任何預想,說到底就是不敢往自己臉上貼金。三年多以來,只有城之內小姐來信曾提到的消息,像是他拒絕協助搜查、署內禁止撥科學鑑識實驗費用等,再多就沒有了。

湯川老師曾經對我諸多指導,教我剖析事件的來龍去脈,也曾跟我到處巡查案件,跟我一起受困,救我於一旦。他是抱持什麼心情跟我這樣來來去去?每次城之內小姐問我這個問題時,我都用 “就是個怪人、科學宅” 當作答案。 

我承認我是膽小鬼,不敢往好處想,也沒有勇氣想其他的可能。
稍早去了貝塚警署,也去了警視廳,記得我的同事也不少。
卻發現自己能被他記在心裡,我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感動。

三年多,說起來是很長的日子,竟然被他算得一日也不差。

心頭暖暖的。 

我在他左後方,離他半步,跟著他在校園裡,左轉、直走、右拐。
他一如三年前或更早之前的習慣,靜靜地昂首闊步。
我卻不像三年前或更早之前的那樣,急著跟他說話。
今天不是來辦案,也沒有案件煩心。我靜下來觀賞,從來不曾仔細的風景。

那句歡迎回來與熟悉的笑臉,讓我好開心。
所以他走,我跟著走。他停下來讓學生拉著他問問題,我也不再前進。
保持一個能看見他側臉的距離,治療我的思念。 

「怎麼不說話?」溫厚的聲音,溫潤的他。
「不知道該說什麼。」不說話很奇怪嗎?
「妳不說看看關於在美國的事?」
「那老師在日本的事呢?」

他停下腳步,回身看我:「是妳來找我。」

也是喔。 

我看著他。
啊!好熟悉的莫名其妙的表情。
......好令人懷念的莫名其妙的語氣。

 

對了!

「栗林先生呢?他如願升副教授了嗎?好替他高興喔。」
「妳是來找他的嗎?」
「不是。」 
「嗯,為什麼妳會判斷他升副教授?」 

不然呢? 

「剛剛研究室那個人,不是助教嗎?」 
「嗯。」 
「栗林先生一直想升副教授,老師的助教換人了,想必是他如願了。」 這不是很簡單嗎?
「原來如此,很合理的推論。可惜不是這樣。」

難不成他遭遇不測?

「那……一切都還好嗎?」
會不會就抱著副教授的夢,遺憾著到天上去了?之前也受他頗多照顧,真的好可惜啊。要不去獻個花,撫慰他在天……

「檢見川。」他說。
「啊?」那是什麼?
「帝都大學檢見川校區。」 

感覺上他大發慈悲地說得更清楚了,但是我聽得更不明白。我快跑到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請好好說清楚!」 

 

他笑了,然後繞開我,繼續走。 

可惡!

「帝都大學檢見川校區一位副教授請長假休息,需要一位講師代理那位教授在大學部的課程,校方問我的意見,我就推薦了栗林助教。」 嗯,有30年助教資歷的栗林先生來教大學生,應該也夠了。

只是……

「那是哪裡啊?」我沒聽過耶。 
「千葉縣。」 

好遠。 

「那他升副教授的目標呢?」 
「嗯……暫時不會造成我的精神壓力。」 

我忍不住笑出來。
跟天才共事會讓人短命,但是天才跟死腦筋共事……就不知道會是誰的困擾了。這點我絕對深刻體認。

「到了。」

他腳步一頓,我才發現竟然不知不覺中與他並肩同行。 

咦?原來我們離開校園了。
他說的“到了”只是一個再平常也不過的住宅區的巷口。他帶我來這裡……?
莫非……噢!老師,這樣太快了,人家還……

 

 

「啊啦!湯川老師。」一個優雅的女聲。

咦?

我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一個穿著和服的婦人,站在坐落轉角的公寓外。這公寓看起來跟其他的公寓相去不遠,不同的是一樓門口有個小巧的停車場,約莫停得下三台車,門廊上擺著盆栽和木椅,屋簷下吊著精緻的燈籠,像秖園那種。 

我看湯川老師毫不猶豫地穿過無車的停車場,也急急跟上。
婦人等我們靠近了,才說:「老師來早了呢。」 

好一個風姿綽約的樣貌!
一個看起來40多歲的婦人能有這等美貌,不難想像她年輕時一定更令人為她傾倒。 

「抱歉,突然想吃,請問今天會營業嗎?」 

湯川老師很有禮貌地詢問。
嗯,他對別人都很有禮貌,對美女尤甚!
只有我………想到這裡,內心的暖流開始冷卻。 

「有喔,雖然還有30分鐘才開始營業,但是裡面暖氣已經打開了,老師要是不嫌棄只有熱茶的話,請先進來吧。聽說今天會下雪呢。」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如此溫柔又有禮的湯川老師啊。 

我忍不住嘆氣,想要釣湯川學先生,暖氣、美女,再加上好的單一純麥威士忌,他整個人就是你的了! 

任何女性都有機會攻略成功的可能,只有內海薰除外!
心裡的暖流被趕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的烏雲。

 「啊啦!今天來的美女不一樣喔。」那個優雅的婦人看著我,附帶一個好賢淑的笑容。 

湯川老師對她欠身,說:「還請多多指教了。」 

不對,這句話怪怪的。
今天來的美女不一樣,表示他之前帶過!
見面到現在寒喧什麼也沒有……內海薰,妳還是滾回美國去吧!哼! 

一進到屋子裡,光線與氣溫都霎時溫暖了我。鵝黃的燈光照著淺褐色的木製屏風、深褐色的木製桌椅整齊地擺在各個角落,彼此之前維持著一些些距離。一個小小的 “味自慢”字樣的門幔,掛在生魚片吧台的柱子旁,吧台上放了許多顏色的魚塊,吧台後方則是一位正在忙碌的師傅。 

還沒吃到食物,光是這樣看著,就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好像在這裡慢慢地用餐,就是生活裡值得追求的事。 

我看著湯川老師熟門熟路地找了位子坐下,我也趕緊走到他選的位子對面就坐。 

他一邊將大衣交給優雅的婦人,一邊說:「老闆娘,先前喝過,上好的八十八夜,還有嗎?」 

上好的八十八夜?
天氣的緣故,玉露茶的產量逐年減少了,現在都已經是冬天了,還會有嗎?
他也記得這件事嗎?等一下,他是不是早已經請過別的女生?
心頭小鹿亂撞之前,我趕緊提醒自己,好讓自己維持理智。 

老闆娘還是那個賢淑的笑容:「湯川老師要的話,我把自己喝的拿出來了唷。」 

「那就麻煩老闆娘了。」他也笑著回答,又是那個溫文有禮又迷人的笑容。 

老闆娘收走我的大衣,對我們微微欠身後離開。
我是覺得他要是繼續笑下去,老闆娘大概把全店的八十八夜都捐出來了。 

「為什麼嘴巴這麼翹?」他說。
啊!被發現了,又是那個好想揍下去的表情! 

我抿抿嘴,深吸一口氣:「老師一定常來。」

 「嗯,這裡的鮭魚和干鰹魚很好吃、茶也很好喝。比目魚側緣跟間八也料理得很好,妳等會兒可以試試看。」 

啊,他說的這些,不都是我愛吃的?瞬間烏雲又散了一些。
我今天的情緒真是難以相處,快要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啊……那個…噢!那位老闆娘,好漂亮喔。」被帶到這樣的地方,不說話真的很奇怪,雖然我這個話題也很奇怪。 
「是啊,五十多歲還這麼美麗,毫無疑問地是個美女。」 

五十多歲?我目測看她也不過四十出頭。我輸了、我輸了,我整個人徹底地輸得乾乾淨淨的。 

 

「湯川老師好本領,連老闆娘的年紀都打聽得出來。」雖然已經盡力掩飾語氣裡的酸味,但我猜還是飄出來了。 
「去年我父母親來探望我,散步的時候看到這家店,一家人一時興起地進來吃吃看,想不到就成了主顧。後來才知道,她的孩子正好在帝大讀書,巧合之下認識了。」 

好有冒險精神的一家人啊!
學校附近的餐廳總是充滿未知數,有的很便宜而且不怎麼樣,有的價格偏高又很難吃,當然後者很快就會倒了。然後又會出現一些輪迴,像是新開的店還是很便宜而且不怎麼樣,或者很好吃但是學生消費不起…… 

「我以為湯川老師習慣學校餐廳了。」想起以前總是看他吃學校餐廳的食物。
「嗯,以餵飽肚子來說,學校餐廳的確經濟實惠,食物的品質也數十年如一日,是很值得信賴。但是我看起來像是只會吃學校餐廳的人嗎?或者說碰到我的時候我都吃同一家餐廳,就代表我不會對其他的餐廳有興趣嗎?學校餐廳跟其他的餐廳……」 

 

我舉起一隻手打斷他:「好好好,我知道你品味卓越。」
「知道就好。」

這優越與勝利的表情,也真的都沒變過啊。

 

老闆娘送上了茶,雪白的瓷杯裝著淡綠色的茶湯,在鵝黃色燈光的照耀下,看起來就是美味甘甜的玉露。

「湯川老師,這位小姐很喜歡喔。」老闆娘溫柔地笑著。 

咦?
我臉上露出了什麼表情嗎?
 

湯川老師對老闆娘點點頭:「誠摯地謝謝老闆娘割愛。」 
我看著老闆娘的背影,問他:「為什麼老闆娘會知道?」 
「因為妳一看到茶就一副恨不得自己泡在茶湯裡的表情。」 

我瞪著他!
為什麼他跟老闆娘講話就那樣溫溫雅雅的,跟我講話就要這樣? 

「喝茶不需要嘴巴翹那麼高。」 
他說完就啜了一口茶,淡淡的微笑說明他對茶非常滿意。我也趕緊喝了一口! 

好好喝喔! 
接下來我忙著喝茶,發生什麼事情我就沒注意了。

我只知道老闆娘靠過來詢問湯川老師,一陣討論之後,老闆娘端來一盤又一盤的握壽司、手卷、好好喝的味增湯、好好吃的燒烤、好好吃的五穀飯,還有好好喝的清酒。雖然清酒冰冰涼涼的,但是完全不影響身體的溫度。我忙著吃光桌上的東西,來不及記住所有的食物。一邊吃一邊發誓還要再來一次。

「好幸福的感覺,好好吃喔。」我發現我在囈語耶。 

大概是我喝了酒的關係,湯川老師的表情看起來也沒那麼欠揍了。 

「妳離開太久了,草雉也知道這間店。」 

這是什麼指控啊!我在美國可是很認真的。 

「你都帶美女來,這次帶的不是美女,會不會臉上無光啊。」怎麼講話的聲音有點不真實?我想是因為清酒喝太多了。

「花崗靖子。」

咦?老闆娘說的美女是她嗎? 

我記得當時她的檢察官,叫做雨宮,是一位氣質很好的美女。那位檢察官非常憐憫她,試圖幫她減少刑責,最終判了一個正當防衛的過失殺人。死刑可免,活罪難逃,判了幾年啊?我一時想不起來…… 

「她出獄了嗎?」

「獄內表現良好,就出來了。」 

「她好嗎?」我記得她,她的案子讓很多人都皺著眉頭。相形之下石神的案子就簡單多了。

「工作不好找,為了女兒的前途,來找我。」

她女兒也是共犯,就是好不容易考上大學,畢業之後也是前途茫茫。這就是社會的現實,不管多麼逼不得已,這種汙點會跟著自己一輩子。

「別去酒店了吧。」我吶吶地說。 

「嗯,我也反對。恰好前陣子認識了一個熱衷無國界醫療的醫師,那個人對於制度的順從度很低,也剛好需要一個能夠搭得上手的助手,我所做的就是寫了一封信而已。」 

「後來呢?」

「無國界醫師寫信跟我說美里是個踏實學習的孩子。」

真是太好了!能學到東西,就可以安穩地當社會的螺絲釘。 

「那花崗小姐呢?」 

「工藤先生,就是那個老恩人,幫她安排了一個工作。要能夠安身立命也可以了。」湯川老師一邊說一邊點頭,我想這份花崗的工作一定非常合宜。

「也許是石神冥冥之中幫助了她。」 

話說出來才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我感受到沉重的氣息,發現他出神了。石神的死刑早就執行了,不應該提他啊。我對自己的衝動感到羞愧與後悔,沒事說他帶美女上餐廳是怎麼回事,就算是喜歡的人也是理所當然啊!內海薰妳腦袋裝砂啊! 

我得趕緊找一個話題,把出神的他拉回這個時空。 
「老師,你還要回學校嗎?剛剛研究室的門好像沒上鎖,現在學生很鬼靈精,期末考的考卷萬一被偷了……」

「噢!不用,校警會把大樓鎖起來,至於期末考考卷……還沒出題。」 

對,天才大概十分鐘就可以考倒上千人,哪需要那麼早設計考題。
要是旁邊有其他老師聽見,肯定會想切腹。為了維持風度,我只在心裡翻十個白眼而已。 

「妳不是說是一大早搭車來?今晚會回去嗎?」

我搖搖頭:「回去的車票很難買,我打算在東京待上幾天,跟以前的老同事碰碰面,討論一下回來的事情。」 

「妳不是因為耶誕連假才回來?」

「我是因為耶誕連假回來沒錯,但是我想問問看有沒有好的職位出缺,回去美國就可以順利地結束手邊的工作,請調回來。」學歷不好的女生,在警界很難有好工作,在美國三年多了,升級是一定有的,只是我希望能在東京,或者說我希望東京有讓我待下來的理由。

「那我送妳到投宿的旅館吧。」

咦?他要陪我到旅館?從來就是我送他回學校、我送他到車站,我不知道他也會……? 

我看著他站起身去結帳,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我們的大衣,我看著兩件大衣一起疊在他臂彎裡,有一種恍惚感,好像他一直在等我回來,好像那八十八夜是特別為我留意,好像他心裡頭早已經存了一個位置給我,永遠不滅。 

「多少錢?」剛剛那頓大吃大喝,我是囫圇吞的那個。 

「不用了,我請客。」他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今天的他好像跟以前一樣,卻又有些地方不一樣。

我跟著他走到餐廳的玄關,他才把大衣遞給我。我看他快手快腳地穿起大衣,圍好圍巾,就想笑。那麼怕冷的人呢!要是他的口袋裡藏著暖暖包也不會讓我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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