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來了,在高長恭身旁拿了這個又試了那個,卻更顯眉頭深鎖。眾人屏氣凝神,就怕誤了軍醫。
許久之後,軍醫起身稟告病情,他嘆口氣:「王爺本該安心靜養,卻怒氣攻心,引毒深入。恐已深入臟腑,小的怕已無能為力了。」面對一群高官將領,他不敢不說真話。
「莫非我四哥就得躺在這裡,一睡不起嗎?」安德王害怕與憤怒交集,他全身顫抖。
「五王爺息怒,小的已經試過各種方法,只是王爺所中之毒,非尋常藥物可解。小的現在所能做的,只是盡量讓王爺能多撐些日子。」軍醫也怕自己腦袋不保,無論是王爺或將軍們,他都惹不起。
段韶聽完也紅了眼眶,他與高長恭十數年師徒情深,儼如父子。他隱忍悲傷:「四爺還能撐多久?」
軍醫期期艾艾地看了高長恭一眼:「小的盡力而為,也只能五日。」
「五日?」安德王紅著眼睛大聲斥問。
兩個平淡無奇的字,此刻卻如鐘鳴,迴盪在帥營裡,震攝眾人心神。自責與懊悔綑綁雪舞的呼吸,她突然一陣暈眩,站不住腳。眼前忽然迷霧才發現淚水快要奪眶而出,她低下頭無法言語。
段韶忍著哀悽,說讓高長恭好好歇息,把所有的人帶出帥營。
只留下雪舞。
所以,雪舞回神的時候帥營裡已無他人。她欺身靠近高長恭,拿起布巾,擦掉他額頭上的虛汗。「四爺,你一定要堅持住,洛陽的老百姓都還在等著呢。」眼淚止不住,一滴接著一滴。
如果不是她一直護著宇文邕,四爺也不至於此。念及思起,當時宇文邕好像塞給她一個東西,叫她去周國找他。後來四爺身中毒箭,她也一直無心探看。雪舞摸摸懷袋,拿出的東西竟是一個長命鎖。這東西真的可以讓她見到宇文邕?又看個仔細,長命鎖上有他的名字。
看著高長恭蒼白睡顏,與他相遇後種種皆歷歷在目。那個風度翩翩的他、溫柔的眼神、讚賞的笑容、為了維護自己挺身而出、為了救她不畏艱險……都是他在保護她,保護不知天高地厚的楊雪舞。
她握緊長命鎖,下定決心:「四爺,答應我,撐下去,不要讓我再也見不到你,好嗎?」
這一次,換她來拯救他。
輕柔地落下一個吻,在他耳邊的髮際,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化為她的毅然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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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上次離開軍營的百語不能言,雪舞特地留了字書,說要找宇文邕拿解藥。
段韶念出她的留字,深深嘆息。
一個傻姑娘。
楊士深更是罵她的天真爛漫。
不切實。
安德王氣惱她與其緣木求魚,為何不留在四哥身邊照顧他最後的時日。
壺口關的帥營裡重重心憂。
高長恭用命告訴雪舞,這裡與白山村不同,到處是複雜的、難測的人性。她知道此行艱險難料,恐怕獨自前往有所不妥,她斟酌再三,難為情地找上曉冬。雪舞認為曉冬沒有欠她什麼-之前的人情已經在阿怪身上一筆勾消,當然也沒有義務陪著她走這趟龍潭虎穴。可是認真細想,她有多少朋友?她的第一個朋友是四爺,除了四爺以外呢?她只想得到曉冬。
要找到曉冬並非難事,他還在為奶奶的驟逝哀悼。奶奶是曉冬的生活重心,每天除了保證自己不會餓死之外,就是照料奶奶老邁的身體。雪舞敎會賤民摘食山菜之後,他可以不必上街乞討,奶奶走了,也不需奔走買藥。曉冬渾渾噩噩窩在那個不能稱之為屋子的家,哀悼與思念著那個扶養他長大,叮囑他道理的奶奶。
「可我什麼都不會,只會幹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曉冬不是要婉拒雪舞,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一個賤民,能有多少能耐?
「這樣就夠了,我們就是要去偷。」這是非成功不可的堅定。
拿不到,就偷。
曉冬看著雪舞的堅定,想到她的幫助。他對蘭陵王很陌生、他與宇文邕的恩怨不明不白,但雪舞是恩人,帶著光亮出現,照耀他茫茫人生。沒有了奶奶,他失去憑依,這個空蕩蕩的茅舍還可以是家嗎?
雪舞再造賤民們的人生,躲開了瘟疫,還能飽餐。他要還恩,他決定跟著她,無論是刀山油鍋,就算賠上這條命也不可惜,已經孑然一身的人,早已無所畏懼。
雪舞知道雖然宇文邕欠她一條命,但不會平白交出解藥,他與四爺之間是敵不是友。
曉冬的應允讓她鬆口氣。多一個人就是多一份力量,也好機伶應變,相互照應。
雪舞和曉冬風塵僕僕地抵達丹州城。
守軍已與假成親時迥異,早不見重兵鎮守,只有零星幾人。
但,她仍二話不說拿出長命鎖,找上一個小兵,直接了當的:「我要找你們皇上。」
人世浮萍,聚首且離,仳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