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好大衣,要打開餐廳大門前,我回頭看看湯川老師是不是準備好面對外面的氣溫。
看他閉著眼睛,靠在牆上,猜是嫌我動作慢。
我知道他沒睡著,因為我十分確定這個人睡覺總是要舒服的位置,窩得好好的。
我清清嗓子,說:「老師,要開門了。」
看他緩緩睜開眼睛,點了點頭。
才敢把門打開。
走沒幾步,陣陣驟寒的北風吹來,吸進鼻子裡是冰冷與刺痛。我看到他低著頭,讓鼻子塞進圍巾裡取暖。雖然我很高興他要陪我,但仔細想想,讓他送我這一程,真的太難為他了。
「老師,還是先回去吧。」
他停下來,抬頭看看天空,又伸出左手,看了一眼手錶。
他一邊看著我,一邊調整圍巾,說:「走吧。」
我也抬頭了,是一個沒有月亮、看不見星星,黑壓壓的天空。
這人……該不會真的要我買禮物吧?
「老師,沒有禮物喔。」
一半故意、一半也是事實,我沒想到今年要送他什麼。
他沒有回答,腳步頓了一頓,又繼續走。
有他陪著,我真的很開心,但是……
「老師,我還得去東京車站拿行李。」
「我知道。」
「老師怎麼知道?」
「妳說要住東京,只背了一個小包包,說一大早來就去警視廳,行李一定找地方寄放了。搭新幹線的話最方便的就是東京車站的置物櫃。」
啊……只是初級推理……絕對是初級推理!
這跟天才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也可以推測得到!
他又補了一句抱怨:「搞不懂。」
我也搞不懂啊。明明那麼怕冷的人,為什麼要堅持跟我走,越晚會越冷耶。
因為今晚投宿的地方很遠,我一邊走一邊想著如何讓他打消念頭。走著走著,竟然也到了根津站。如果不是因為跟他一起,我可以往南慢慢散步到御徒町,那邊就可以直接搭上山手線,到東京車站了。
我快步領先幾步,對著他大鞠躬,決定在此婉拒他的好意。
「老師,我投宿的地方很遠,送我到這裡就可以了,非常謝謝您給的接風宴,耶誕節快樂。」
他反問我:「接風宴?」
「剛剛那頓大吃大喝,老師又說請客,不是接風宴嗎?」
那麼棒的餐廳、那麼好的食物……
他沒接話,只是看著我。
我無法感覺任何喜怒。
「不是接風宴啊?」是我想太多了?
老師………我真的不懂你啊。
「妳今晚住哪?靠近哪一個車站?」
我覺得距離加上天候狀況,不適合讓他跑這一趟。萬一他回程的時候遇到下雪,我大概會收到一堆怪符號的簡訊。
再者,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老師,我住吉祥寺站那一帶。」
「原來如此。」
「所以,就跟老師在這裡道別了。」說完,我再次向老師點頭致謝。
離開餐廳之後一路冷風灌頂,我的酒意也被吹得一絲也不剩。思念的情緒跟著酒精發酵而去,理智隨著冷風席捲而來。如果我能掌控未來,也許會有告白的勇氣。
跟家人相處的這幾天,一趟帝都大學的漫步和一整晚甘美的玉露茶,我想就算是一個不夠好的職位,我也願意接受,不管他喜不喜歡我,我還是要回來。
他一臉不情願,伸出左手看看手錶:「特急的班次就那些,不要耽誤了。」
我抿嘴笑著:「老師,耶誕節快樂。」
話說完,我轉頭走進車站。
因為沒帶 suica 卡的緣故,我就像一般觀光客,到購票機按下目的地車站的名稱,投入足夠的金額,拿票,刷進自動驗票機,拾步走上通往月台的樓梯。
「湯川老師?」
月台上那個穿著灰色大衣,圍著黑色圍巾的身影,不就是他嗎?
他沒有回頭。
「老師家也要到這邊搭車啊?」
突然覺得剛剛跟他道別的我,在他眼裡一定是個超級笨蛋。
「不是。」
「那老師是要搭車到哪去?」是女朋友家嗎?
妄想歸妄想,作夢歸作夢,理智上我不相信愛看美女,也常被女孩子圍繞的湯川老師,真的一點點好消息也沒有。
「八點五十五分,成田特急,從東京車站到吉祥寺只需要四十分鐘。」
他還是要陪我去吉祥寺。
那……就讓他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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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出我所料地,這人一上車就睡覺。
特急需要指定座位,我運氣很好地買到兩個相鄰的位子。
我看著他,兩個眉毛之間有點疲倦的感覺。沒有我打擾,他還是很忙吧。
我放空看著車窗外的夜景,今天不管去貝塚還是警視廳,都不順利。長官們一聽到是我到訪,紛紛爭相走避的樣子,連掩飾都沒有,不禁壤我懷疑在美國延訓,才不是我表現良好,根本就是日本這邊的意思。
車窗外,街燈綿延,我不經意地想起一首歌。歌詞說東京有美麗的景色,看著異鄉的景緻,想起友人,是否安好。看看他的睡顏,想著他記得我離開的日子……我知道我想念他、想念栗林助教、想念十三研究室、想念城之內小姐、想念窩在法醫辦公室的日子……想念醋飯、想念日本茶,我覺得自己好奇怪,竟然現在才感傷。
特急列車通常只停比較大的站,我看窗外的車站月台名稱看板快速飛過。
「老師,下一站就是吉祥寺了。」
「嗯。」他閉著眼睛動了一下:「車站外面有排隊的計程車。」
他怎麼這麼清楚?
「老師,其實我是住朋友家,我自己走過去就好了。」
他難道擔心我太久沒回來,無法適應嗎?
我擔心如果讓他繼續陪伴,我可能會忍不住告白。
「我說過送妳過去。」
莫非他知道我今天在哪裡落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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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燈照著我和他,影子在地上拉得好長好長。
我在想為什麼他要這樣花時間陪我,完全不合乎邏輯。
他每次都抱怨我浪費他太多時間,那現在這樣不算浪費時間嗎?
還是說怪人就是怪人,邏輯什麼的只要離開了物理學的範圍,規矩就是他自己定的?
他突然說:「不習慣。」
「什麼?」
「不習慣妳這麼安靜。」
我不想抱怨早上到警視廳的事情,那是我自己的事。
「想不到要說什麼啊。」
「三年八個月又八天,除了 “天氣變冷了,請別忘加件衣服”、 “天氣變熱了,別做太累的實驗” ,就沒有話想要說的了?」
「有,只是現在不適合。」我坦白說。
「嗯。」他問我:「青蛙雨是什麼?」
原來是這個。
“青蛙雨“ 是要調派到奧克拉荷馬州之前,我聽聞的一個案子,我記得跟他道別那天還抱怨了一下。
想不到他記得,他真的記得我好多事情喔。怪人突然變成了暖男,理論上應該不習慣的,但是我好感動,真高興今天是先到警視廳才來找他。
「就是一個殺人犯,利用印地安傳說,掩飾了自己殺人的事實。搞了一堆青蛙屍體,讓原本的屍臭不被發現。」這案子後來是我破的,詳細的部分我不想講,太噁心了。
「內海,成長就像是找到生活的意義、找到奮鬥的目標。對科學家來說,驗證了一個定律,不一定代表可以實現在日常生活裡,造福人群,有時候只是另一件事情的基點。」
我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心得?跟青蛙雨案的關聯是什麼?
「老師,我不……」話沒說完的原因是我看到他拿出手機。
「我是湯川,請開門。」
啊!原來到了……
等等!老師怎麼知道我要到城之內小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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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也有 / 福山雅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nwhg90CRY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