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舞不知道這是地獄?還是野舖店家說的賤民村?入眼所及盡是駭人。

有堆砌焚燒的屍體。身體不適者倒在地上嘔吐之後,又喝地上的水。有挖著不知道是獸骨還是人骨的隙縫找肉吃的飢餓村民。人人衣衫襤褸,處處哀鴻遍野。

店家指的方向就是這沒錯啊?
一個柵欄圍起來幾間屋子,也像是個村落。

這是什麼?

從小在白山村長大的雪舞,一向豐衣足食,未曾飢困。村子裡要有煙也是白色,是燒飯烹煮的煙,是豐收後焚草堆肥的煙。像這樣冉著黑色腥臭味的煙還是第一次見到、第一次聞到。

喉嚨泛起作噁的酸味。所謂的賤民村,就是這樣子的嗎?她放下牛車,確定那個人尚且無礙,忍著不適走進村子。眼前是一場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葬禮。聽起來因為瘟疫,所以人死不得埋葬,得焚燒屍體,降低瘟情。聽著那個母親的哭喊,雪舞也跟著難過,屍體焚燒的味道讓她不得不摀住口鼻才能忍著不噁。

「狗剩媽妳別太難過了啊……」
耳邊聽到熟悉的聲音,雪舞張望尋找聲音的主人。

「曉冬,你奶奶情況怎麼樣了?」
「還是那個樣,我一會兒還得回去給她煮藥喝。」

熟悉的名字!她找到了!
她找到一個朋友,一個萍水相逢就算有緣的朋友……韓、曉、冬!

又讓我遇見你了!好啊!你這個騙子!
雪舞想也不想,扯開喉嚨大喊:「韓曉冬!」

「楊雪舞?」曉冬想也沒想過會在自家旁邊碰到仇人,不,是熟人。總之腳底抹油飛快溜走,拐拐彎,繞繞圈,欸嘿,看我跑得快。

雪舞哪是他的對手,地上又是石頭又是木頭,光看路就來不及了,哪來得及追上,眼看人要追丟了。

「姑娘,妳是曉冬的朋友?」
那個跟曉冬講話的村民招呼了雪舞,她靈光一現,對著村民露出燦爛的笑容。

嗯,算是吧。

熱心的村民七手八腳地幫她把牛車拉到一個棚子旁,安置好宇文邕,便領她去曉冬家。

「曉冬奶奶,這是曉冬在外面交的朋友。」
一個村民帶著雪舞走進茅屋,對著臥在稻草上的老人招呼。

這個大騙子真的有奶奶啊。

雪舞客氣有禮的對著曉冬奶奶介紹自己。沒寒喧兩句就聽到曉冬的聲音。

「冬爺我賤民村第一飛腿。想追我,想得美。」嘿嘿!曉冬開開心心走進屋子,家裡有……:「奶奶。」有阿貴,還有……那個楊雪舞!

韓曉冬的舌頭又不聽使喚了,腦袋停了,腳也黏在地上。
糟!千算萬算少算這條!這個死阿貴,沒事給我把人帶回家!

「曉冬回來啦,你看,誰來看你啦?」曉冬奶奶似乎很喜歡雪舞,笑瞇瞇的。

雪舞甜美地對著傻愣的曉冬揮手招呼:「還記得我嗎?」

阿貴看曉冬回來了,功成身退地離開曉冬家,還對他笑一笑。
阿貴你笑什麼啊你,喔,這個死阿貴,笑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面這個女的,我的姑奶奶啊,人家說做人要頂天立地還真的不假,才那麼一次,就那麼一回,怎麼…這…老天爺啊……

雪舞雖然滿臉親切笑容,但是算計的眼神想也知道是好好跟韓曉冬聊、一、聊。

「不管妳想要幹什麼,我求求妳,千萬不要告訴奶奶。我在外面做壞事。」這下子人家算帳算到家裡來了,曉冬低聲哀求:「我求求妳了。」

曉冬奶奶看他跟雪舞唏唏嗦嗦的說話:「曉冬啊,在幹什麼呢?」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啊?

曉冬趕忙招呼奶奶,才想編個理由說怎麼認識雪舞,卻被雪舞搶先一步。

「奶奶,奶奶。」雪舞甜美的聲音:「我告訴妳啊,曉冬在外面可是做了非常多不得了的事情喔!」

雪舞非常滿意地看著曉冬的反應。

「就是我第一次遇見他,我在大街上,差點遭到一個壯漢的欺負,沒想到,就遇見曉冬挺身而出,拔刀相助。」雪舞拿出擅長的睜眼瞎話,胸有計謀。

曉冬沒想到雪舞這麼講,又是驚訝又是感謝。不管什麼事情,可不能讓奶奶擔心才好。

曉冬奶奶聞言更是高興:「那就好,那就好,妳知道嗎?我家曉冬命苦著呢。從小跟我相依為命,我總擔心他在外面闖禍呀。」

和奶奶相依為命的不止曉冬,雪舞想起自己跟奶奶。

「奶奶,我不是……」雪舞這樣說,出乎曉冬意料,一時之間手足無措:「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嗎?我給你買藥的錢,都是我辛苦做工賺來的。」不管如何,就是不能讓奶奶擔心多想。

雪舞眉毛挑得老高。

「上一次給你泡的那些藥,就是雪舞姑娘給的。」他看著雪舞,用眼神告訴她關於奶奶的事情,他沒騙人。

「雪舞姑娘啊,那些藥就是從妳那兒拿來的呀,我可要謝謝妳了。」怎麼這孩子現在才講。

「不用謝,奶奶,我是看曉    冬他啊,真的是很像很孝順奶奶一樣。我才給他的。」這是實情。

雪舞的計謀就是需要曉冬幫忙認人,隱瞞奶奶是好心,也討點人情。說著說著就拉了曉冬去看那個在客棧撿到的人,可是曉冬橫著看、豎著看,轉來轉去就是不認得。

「我不認識,嗯…… 不認得,不是我們這兒的人。」穿衣服是很像,長相糊八黑麻的也很像,但是……應該不會是,這兒人沒多少。曉冬從小打混賤民村,鄰居前後,村落左右,個個熟絡,就沒看過這傢伙。

「那可怎麼辦,沒幫他找到家,我怎麼放心回家呢?」現在隨便丟著這人,肯定半死不會活,雪舞很是擔憂:「你們村子裡那麼多人,會不會是有些人你記不起來?還是……你……你不認識啊?」

「你開什麼玩笑!我們村子一共就這麼大。」眼睛看到的就是所有了:「我從小在這裡長大,這裡挨家挨戶我全都認識,至於他...不是我們這兒的人。」韓曉冬搖搖頭,不是。肯定不會是。

「而且妳看他,他穿得倒是滿像賤民村的,可是他那麼高。」吃不好穿不暖都長不高啊:「而且他手也不像幹粗活的,肯定不是我們這裡的。」做粗活的手都坑坑疤疤,這人手上沒坑疤啊。

雪舞拜託曉冬:「我求求你嘛,收留他嘛。」
要是不把這個人安置好,她回家不心安啊。

「那不管怎麼樣,也得給他起個名字吧?」曉冬想也知道雪舞肯定不知道這人叫什麼:「總不能老是……哎……喂……你朋友啊……雪舞姑娘的朋友啊,這麼叫吧,對不對?」誰知道叫誰啊?

「你看他那髮型比我都怪,整個人都怪里怪氣的。要不叫他……」
曉冬想了想:「阿怪?」


「阿怪。」雪舞看看曉冬,看看地上那個人:「那好吧,那阿怪就拜託你了。」就這麼決定,把人託給曉冬。

「我不保證他可以活下來。妳也知道的,妳看。」曉冬隨手指了指:「我們賤民村現在都這個樣子了。」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怎麼照顧別人。

說到這個,曉冬發起牢騷:「我們生在賤民村啊,一輩子都是賤民,永遠都不會有出頭的一天。從小到大,我每天醒來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可以怎麼樣活下去,所以我每天都去乞討別人吃剩下來的東西, 甚至有的時候我還從狗嘴裡搶吃的,我就是為了可以活下來,別人都不會僱用賤民的,我們掙不到錢。所以我們只能做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才可以勉強有一口飯吃。「妳看看,妳看看這裡,我們村每天都要死人,誰來幫助我們?」

說起自己的身分、身處的環境,曉冬有很多很多想說的話,從小到大的委屈,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

雖說如此,心中沒有道理嗎?

她認真的問曉冬:「那你認為,你的所作所為都是對的嗎?為了生存難道什麼都可以做嗎?如果你認為,你做的都是對的,那你為什麼剛剛不敢讓奶奶知道呢?」

因為奶奶不是這樣敎的……曉冬抓抓頭,不知道怎麼回話。

「剛剛我在奶奶面前幫你撒謊,我是不想讓她難過,但不代表我認同你所做的一切。」拐賣姑娘就是個惡行。

「上次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之後我再也沒有做過。因為我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曉冬正式的向雪舞道歉:「雪舞姑娘,對不起。我害了妳。」

雪舞本想教訓他一頓的,看他這等誠心,也不好多說什麼。而且,因禍得福碰上四爺。四爺……別離一日,現在好嗎?

霎時,村外傳來吵嚷。
村民亂成一團:「不好了,外面來了好多官兵。 說要放火燒村呢。」

村民的哭喊聲、官兵的叱喝聲,把宇文邕吵醒了,他掙扎起身探看。這批人的目的是來抓自己,並非真要燒村。但是非到逼不得已,他不能現身。這是齊國,不是周國,要是齊國士兵抓了周國皇帝,恐怕對周國予取予求。此等事小,要是宇文護不肯受脅,斬草除根,他有幾條命都不夠留著。

而且他賭。

與尉遲迥數度對峙的是高長恭。他記得流落客棧時已在丹州城附近,顯見這批齊國士兵的領頭是高長恭。他賭他不會真的燒村。那個有酒食與兵同樂的高長恭,不會真的為了他一個人,賭上這些賤民的性命。

他冷眼盤望,等著。

士兵堆木焚村,是高長恭的下下策。
段韶領了一隊人馬沿著邊境尋找,消息俱無,這是唯一沒搜過的村子。可是士兵們沒人敢走進賤民村。他也擔心要是士兵染病,瘟疫在軍營蔓延,不待周軍叩關,早已不戰而敗。他命軍醫在最後面候著。不到必要不能現身。他要的是宇文邕,不是這些賤民的命。生來賤民已經低微,生活已經不易,不是要他們拿命來擋。

楊士深看他眉頭深鎖:「四爺,賤民村發生病瘟,不管周國奸細是否在賤民村裡,我們絕對不能貿然搜捕,所以,放火燒村是我們唯一的解決辦法。寧枉勿縱。」只要能夠抓到宇文邕,死多少人都可以稱之為壯烈犧牲。

安德王也不是很同意這個方法,但士深說的沒錯,士兵比賤民村的人重要。

高長恭並沒有因為這番言語就舒展鎖眉,依然不語,他不要也不想賤民們因此喪命。

楊士深下令點火,趨開阻擋的賤民。

火還沒點,坐在馬上的高長恭就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飛奔到來,停在堆木前,撕聲吶喊:「你們為什麼要傷害無辜老百姓啊?」

多麼熟悉的聲音,才離別就想念。
雪舞!

「楊雪舞。」思念的呢喃化為言語。高長恭的呼吸漏了幾下。

「四爺。」上天眷憐,再見不晚。雪舞的驚訝並不少了點。


任憑命運無情戲弄思念,也不能阻擋銘心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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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十三願~

*♪·¸ 舟寧路遙遠,如近十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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