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民村一掃陰霾,跟軍營裡的氣氛大相逕庭。
高長恭陷入苦思。偽製的暗號沒能引出宇文邕,楊士深在附近山林搜捕的行動也一無所獲。縱使斷定宇文邕還在賤民村裡,只要瘟疫不除,別無他法。段韶也想不出對策。
突然,軍帳外鬧哄哄地。
「怎麼吵的跟市集一樣?士深,去看看。」讓高長恭煩心的不只有宇文邕,還有雪舞。
幾天過去了,不知她過得如何?應是沒染上瘟疫,要不軍醫早回報了。
可是……
「五弟,賤民村那邊……有無消息?」按耐不住還是問了。
「沒有可疑人進出,這些日子所有出入口都嚴加防備了。」剛剛不是說過了?
「不是這個。」怎麼開口說那個傻雪舞?
那是哪個?不是問宇文邕?
安德王不解地端詳了高長恭一眼。鎖眉不舒,煞有心事。難不成四哥是問賤民們有沒有生活溫飽?……啊!當然不是問宇文邕,真笨!
安德王抿嘴說道:「沒有。好像好幾天沒燒屍體了。」你問的人平安無事啦。
「嗯……唉,不是這個。」是,沒燒屍體也算好事一樁:「問你有沒有事?」
「甚好,感謝四哥關心。」呵。安德王突然笑開了。
這個四哥……呵呵,不問清楚就不說明白。
一旁的段韶一頭霧水地盯著兄弟倆。
「不是要問你。我是說……」名字第一個字都還沒說出來,楊士深帶了個士兵走進軍帳。
「四爺,賤民村那個楊雪舞姑娘……」
一聽到雪舞的名字,高長恭神色一凜,急問:「雪舞怎麼了?她生病了嗎?」
這是段韶第一次見到失態的高長恭,幾分斟酌心頭有數。他想著這……該不該是好事?
「不,雪舞姑娘沒有生病。」小兵被高長恭嚇到了:「相反的,她精神很好,她要我們送一個木桶和一些清水過來。」
一夥人面面相覷,這木桶跟清水有何用意?
安德王瞄了瞄高長恭。
哎啊,眉頭開了。
高長恭笑意上心。
精神很好,嗯。去看看雪舞送什麼來。
宇文邕還沒找到,高長恭腳步已然輕快起來。才走出軍帳,就看到一大群人滿生疑惑地看著裝了清水的木桶。
「噯?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周圍的水源都非常地混濁,軍營喝的水,得跑到很遠的地方……這……這……他們哪來的清水啊?」賤民村送來的木桶裡有清水?段韶煞是不解。
「這個木桶是什麼?雪舞怎麼說的?」想不通,就問吧。碰上雪舞總是有出人意表的事情。高長恭似乎開始習慣了。
一個士兵畢恭畢敬地回話:「回王爺,賤民村的人都說了,只要把污水倒進木桶內,就會有清水流出來, 喝了燒過的清水,就不會染上瘟疫。而喝鹹米湯還可以治好瀉痢。」
既然如此,弄來看看。高長恭要士兵隨便弄來一些水,倒進木桶裡。瀝出來的水果真是清水。
段韶驚嘆:「哎啊,這個雪舞姑娘真是太神奇啦。一會兒隻身燒掉周國的糧倉,一會兒又使渾水變成清水。」段韶猜想這位雪舞姑娘和腦海裡那個人影應有些干係:「這個雪舞姑娘或許可以治好這場瘟疫。」
高長恭淡笑著,眼裡有著讚賞。
安德王也笑了。
難怪四哥不說,呵,竟不是什麼婀娜多姿啊,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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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流傳下來,說當民不聊生百姓困苦的時候,巫咸族人,巫族天女就會降臨,拯救蒼生,幫我們度過絕境,雪舞姑娘,您是我們的大恩人,是我們的天女啊。」
「是啊是啊,雪舞姑娘是天女。」
賤民們你一言我一句地說著雪舞是天女,感謝雪舞救命恩澤。又是磕頭,又是跪謝。
雪舞困窘得手足無措起來:「別這樣,別這樣。」糟糕,這樣下去白山村會不會暴露?雪舞擔心傷害白山村寧靜的生活:「我不是什麼天女啊。」
雪舞來到賤民村後,開始有了歡笑。她拯救了他們。
賤民們不容得她分說:「妳就是啊。妳就是啊。」餐餐飽食,病疫全消,這些都以前不敢妄想的。
宇文邕依然旁觀著。天女的傳說他聽過,對於雪舞,他心中蘊釀計畫。他看準雪舞不止可以讓他脫身,還能有些別的。宇文邕連續幾日和村民遠道打水時,特地把包袱裡的華衣碎布丟到溪流中。他盤算過,賤民村位處邊境,一邊是齊國,另一邊是周國,恰好賤民們打水的小溪,朝著周國的方向,按理來說碎布會漂往丹州城去。只需要等著,應會有人來接應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過。
在賤民村的等待並非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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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期限已到。高長恭領了大隊人馬抵達賤民村。連續幾日士兵們打水時撈到幾塊碎布,精美異常,繡飾則是周國禁衛軍的圖案,顯見他們要的人還在附近。算來算去,應是賤民村裡了。
雪舞看見高長恭策馬而來,胸有成竹地說:「四爺,賤民村的瘟疫已經治好了,你應該信守你的承諾,放過這些無辜的村民了吧?」沒了瘟疫,她的王就不需要焚村屠人了。
回她的卻是楊士深:「周國奸細混進村裡,我們特來收服。」
士深的話讓村民陷入惶恐,七天內無人出入的賤民村,怎會有奸細?
無視混亂,高長恭冷語:「外來的、來路不明的,全部拿下。」他今天要揪出宇文邕。
賤民們個個驚慌,人人自危,手牽著手拉緊了自家人,深怕官兵錯認。不一會兒近些日子才進賤民村的人就被抓出來了。
當然,還有身型挺拔的宇文邕。臉上沒了黑汙,宇文邕看起來就是個相貌堂堂、英姿煥發的貴公子。
高長恭遠遠一看就知道,那個站在雪舞旁邊的就是他要的人。他拿著撿來的碎布走到雪舞面前:「這些破布是在附近的河裡找到的,妳知道這個繡飾是什麼嗎?」沒講給她聽,她不可能懂。
「黑色馴鹿。」雖然雪舞不懂繡飾的意義,上面的圖案卻是一眼明白。
「沒錯,黑色馴鹿,是周國禁衛軍的軍服。」高長恭雖然對著雪舞說話,但是眼睛不時瞟向她旁邊的貴公子。
周國的禁衛軍?怎麼在這裡?雪舞想不透。
「這些破布已經被我悉數截下。妳說,怎麼會有周軍的衣服?除了賤民村的人這附近幾無人居。」高長恭帶領的軍隊幾次出生入死,每個人、每張臉孔他都認得清楚,碎布不可能從軍隊裡流出去。
他話才說完,賤民們議論紛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解地問對方:「賤民村怎麼會有奸細呢?」
誰會藏匿在這種不得溫飽的賤民村裡?
宇文邕低頭不語。
高長恭邁步走到宇文邕面前。看了許久,終於伸手掐緊宇文邕的肩膀。他使勁力道看這人的反應,忖著要是一個習武的人,必不能忍受。但對手是宇文邕,長年危機四伏的日子讓他慣於隱忍,他低頭避開高長恭的審視,握緊拳頭,不動如山。
對峙。
許久。
高長恭一個使勁就讓宇文邕跌仆倒地。他有十足的把握,確定就是這個人。即使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雪舞見狀欺身攔在宇文邕身前:「四爺,阿怪只是普通老百姓,不會功夫的。你為何這樣試探他?」這般不由分說嗎?
「妳怎麼知道?」他不太相信雪舞。
「是我救了他,我把他帶到賤民村來的。」雪舞還是擋在宇文邕和高長恭之間。那個又病又潦倒的人,怎麼可能是什麼奸細,要是沒有自己,阿怪說不定早就身亡。
「就這樣,妳就相信他?」高長恭肯定這人是雪舞在路邊撿到的,他無法理解雪舞對一個陌生人竟可以袒護至此。
「他……他沒有做過什麼傷害我們的壞事啊。」還幫著村民打點一切。四爺怎生這等愚昧。
「四爺,您知道這幾天我們是怎麼過的嗎?」曉冬也忍不住說話了:「這七天,面對瘟疫,面對村裡的髒亂,阿怪都是和我們一起的。」既然是雪舞帶來的人,就不是什麼奸細啊,雪舞姑娘那麼善良,怎麼會領了奸細伏在賤民村,再說是這個不得溫飽的地方啊。
曉冬說完,村民們你一言我一句地爭相辯白。
「是啊,阿怪還幫我修好了破屋頂呢。」
「要不是阿怪,我腿都折了。」
「他要是周國的奸細,早就害我們了。」
「對啊,四爺,阿怪他沒有傷害我們,他是我們的朋友。」曉冬確定阿怪是和善的。
「四爺,阿怪他不是奸細。他只是個身世可憐的啞巴。」雪舞柔聲勸著:「就單憑你在河上撈到的破布,你就要定他的死罪?四爺,你這樣要如何服眾呢?」
高長恭動搖了。
雪舞見高長恭並無回話,怒氣上身:「你把一個啞巴推向一個死胡同。你這樣要如何服天下呢?」先說要燒村子,現在指著一個啞巴說是奸細。蘭陵王就是這樣嗎?什麼慈民愛物,眾服己信的王是這樣而已嗎?虧我還祈求你的平安。
雪舞的話沒有讓高長恭動氣。他開始疑心自己該不會真的錯看?但雪舞的言語讓楊士深聽得心如火焚,她不斷當眾質疑高長恭,讓統帥的威儀盡失,他拔劍朝著雪舞揮去:「放肆。」無論妳是何身分,一個王爺、一個統帥哪容如此失其顏面。
「別傷害她。」宇文邕起身護著雪舞,用自己隔開楊士深的劍。
宇文邕被高長恭撂倒在地後,就一直臥著,靜觀其變。但是楊士深的劍卻讓他忍不住挺身而出。他看準這名將領是來真的,高長恭也許對楊雪舞下不了手,但是這個人會。
阿怪會說話?
雪舞愣住了。
雙手攔在雪舞身前的宇文邕,手上的傷疤袒露在高長恭眼前。傳說中宇文邕手上會有的傷疤。
「你會說話?」雪舞驚訝地問著阿怪。怎麼這幾天不見開口,不是啞子啊?
宇文邕沒有回話。情勢未明之前,擅語者虧。何況目前看來對他極為不利。
「妳連他會不會說話都不知道。妳憑什麼這麼信任他?」高長恭厲聲對著雪舞,心裡卻在嘆息:「把人給我押走。」說完他轉身離開,免得自己一氣就傷了她。
曉冬也傻了。
啊?這個雪舞姑娘竟然連對方什麼底細都不清楚就拿命袒護人家啊?還以為是什麼朋友,只是一個陌生人就連夜救他啊?這雪舞姑娘到底是個愣子還是怎的?
見高長恭命人帶走阿怪,雪舞追上前,就要說些什麼,楊士深一步便擋住她的去路。「別以為妳救過四爺,就如此地放肆。敢在眾人面前挑戰四爺的權威。我告訴妳,我們要殺誰,誰也阻止不了。」妄自菲薄!
雪舞擔心的眼神追著他們遠去。不行,得找上四爺說說才好。千萬別傷了阿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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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你,比想像中容易。」高長恭對著已經用鐵鍊鎖困的宇文邕說道。
「你確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嗎?」不慌不忙的態度,不像是個被俘虜的人。
「你為什麼不繼續在賤民村裝聾作啞?」高長恭想起自己差點就被騙:「為何要開口說話,暴露身分?」如果繼續當個啞子,說不定會就此撤兵了。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宇文邕貌說著自己,指的卻是高長恭:「在心愛的女人遇到危險的時候,我怎麼可以袖手旁觀呢?」他語帶挑釁。
當時他就看出那位將領不會對雪舞客氣。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沒有楊雪舞,不知道會是什麼下場,唯有挺身而出,劍才不會真的落到她身上。不過此刻不是感念的時候。高長恭複雜的眼神讓他得意起來,他真的沒看錯。
「在我疾病交集之時,是楊雪舞救了我,逃過齊兵的追殺。」這是實情。他說著,盯著高長恭看。
「在賤民村的每一夜,雪舞姑娘不眠不休地照顧我。」很好,高長恭的怒氣亦發明顯了:「她為我更衣、梳洗,怕我一病不起,還有...」他捏造事實,刻意越說越曖昧。
聽著宇文邕的一字一句,高長恭終於失去冷靜揪起宇文邕的衣領,才要說話,一個東西從宇文邕的衣領掉落出來,吸引他注意。
他認得,這是雪舞的襟帶。
「這是哪來的?」高長恭咬著牙問。
最好是你偷來的。
「你說呢?」看著他的怒火,宇文邕萬分得意的反問。
猜猜看。
高長恭瞪著宇文邕。他不能打他,如果真的是雪舞給的。可是他腦筋一片空白。
宇文邕好整以暇的看著高長恭。就知道這東西留著肯定有用處。什麼都不說,贏過說點什麼。這樣的心眼他是習慣了。
一個不言,一個不語。
小兵的聲音打破他們的對視,說雪舞求見。
拷問宇文邕與讓雪舞等待這兩回事,孰輕孰重,高長恭一下子就決定了-先去找她問清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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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舞終於可以躲開楊士深,求見蘭陵王。她焦急地在他的軍帳裡來回踱步,一心希望阿怪無恙才好。
看到高長恭走近,她連忙上前問候。不是問候她的四爺安好,是問他:「你沒傷害阿怪吧?」
見我就因為掛念著他啊?「阿怪?妳還相信他是阿怪?」本來滿心怒火的高長恭,看到雪舞,怒氣消了一半,卻多了懊惱的另一半:「須達所受的苦何止他千倍?妳知道須達身上有多少個箭頭嗎?整整三十七枚!。」
雪舞看他如此生氣,不好說。
須達身上的箭總不是阿怪埋的啊。
「我明白斛律須達對四爺您的重要性,也明白您想要殲滅周國,為他報仇的心情,但是萬一阿怪是無辜的呢?我不希望蘭陵王枉殺無辜,不分是非黑白啊。況且你也沒有任何證據啊。」總不能隨隨便便就說人家是什麼奸細來著。
高長恭推開她,走進軍帳裡。
他剛剛那樣子哪裡無辜來著。但是雪舞沒見到。
高長恭沉默著。
「我以為四爺是個能苦民所苦、將心比心,不濫殺無辜的好王爺。看來我似乎是錯了。現在的你,正在迫害一個手無寸鐵的百姓。在我看來,連阿怪都比你善良。」雪舞惱著。四爺怎麼這生不探仔細,什麼都沒見着就說人家是奸細,不過是幾塊布,有人見他扔了嗎?
雪舞這句話把高長恭那懊惱的一半燃燒殆盡。他回頭質問她:「妳說什麼?」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他的表情讓雪舞除了後退,別無他路。
「你說我還不如那個騙子?」高長恭渾身怒氣,一步步靠近雪舞。
雪舞慌了,這樣的四爺她沒見過,隨口就扯:「我……是啊……你蠻不講理。你……你手刃無辜。」是吧?
她話還沒說完,已經失去理智的高長恭一拳朝她揮去。雪舞以為身上會哪裡挨疼,那一拳卻是落在身旁的柱子上。
她驚慌地不知如何是好。
是四爺失準了還是……?
高長恭鎮日怒火不知如何平復,直到看盡她的慌亂,良久之後才說:「再也不要讓本王聽到,本王不如誰的話。」
一刻重逢,七日憂心。
我可以為了妳隻身滅了丹州城一半的守軍,為了妳不顧軍命威儀撤令,為了妳朝朝暮暮,妳竟敢說本王不如那個裝聾作啞的騙子?他欺騙妳,妳還要袒護他?到底妳可以相信一個陌生人到什麼程度?說了襟帶還妳,要妳找個好人家,誰不好給妳偏送給那個人?還連人家姓啥叫啥都不知道!
「楊雪舞,妳很盲目,妳只相信妳所看到的,好,本王就證明給妳看。明天我會安排一場比試,他如果贏了,我就讓他走,他要是輸了就讓他一樣償命!」理智不存的高長恭說完,忿忿地搥了一下雪舞身後的柱子就離開軍帳了。
一直以來,四爺都是溫雅地對待她,這等兇狠的樣子還是雪舞第一次見到。看著他離開,她不知道該猜測自己真的錯了嗎?還是該擔憂阿怪的安危?
以愛為名的傷痕,銷魂蝕骨的痛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