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恭命人圍了一個臨時的校場。中間就是被捆俘的宇文邕。
他無視自己手腳受縛、衣衫襤褸,睥睨著圍觀的所有人。那些齊國士兵、那些賤民村來見真章的人,還有楊雪舞。此刻的他已非昨日的阿怪,他是宇文邕。他是一國之君,他是傲氣凌人的存在。他盤算著情勢,心中城府累累。若能擒下高長恭,也許得以脫困。傳聞中他確是身手不凡,此役必定是惡仗。但是如果趁亂擒捉楊雪舞……他悄悄地瞄了一眼雪舞。嗯,她的身邊都是賤民,士兵離她都有幾步遠。他記著雪舞的方位與距離,下下策就是得委屈她一回。
看著高長恭走進校場,他冷然地說:「都說蘭陵王英勇善戰,沒想到決鬥還要讓對手手無寸鐵。還要扣上腳鐐。你這樣打死我也不見得光彩。」人手一劍也有勝負。
「我沒準備跟你打。」高長恭事不關己地。
宇文邕很快的看一回他身後的將領。
「今天要跟你決鬥的是牠。」不用看了。
安德王一手指向宇文邕身後。
宇文邕回頭看見士兵扛著一個蓋上黑布的大籠子走進校場。賤民們議論紛紛,不清楚高長恭的用意。
他隱約聽到虎聲,警覺地看了高長恭一眼,心頭幾絲分寸。
高長恭眼神非常挑釁。不過是一隻老虎,對你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都說宇文邕善獵,他打算見識他的狩獵功夫。
掀開黑布,果真是虎。士兵也將老虎鏈在校場中心,跟宇文邕鏈在同一個地方。
他看看老虎的鐵鍊,又看看自己的,忖著 。
雪舞看是老虎,急著跑去向高長恭求情。
「四爺,四爺,你不是要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嗎?他怎麼可能打得過一隻大老虎呀?」
高長恭幾分氣惱地回她一句:「妳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多著呢。」
她當然不清楚宇文邕有多少能耐。她連他會不會說話都不知道了。
他這麼一說,雪舞更像熱鍋螞蟻,焦急地站不住腳,深怕宇文邕成了虎口亡魂。
籠門一開,飢餓的老虎直接撲向宇文邕,虎奔人躍。
宇文邕不慎跳得太高,被鐵鍊絆住,摔到在地。鐵鍊限制了他的行動,老虎絲毫不客氣地向他一步步走近,不費力氣地準備享用獵物。善獵的他,身手當然不僅僅於此,他奮力起身逃離虎爪。老虎一近,他就一退,看來高長恭要他赤手打虎。
雪舞忍不住大聲喊叫:「小心,阿怪。」
一個不懂武功的人是要怎麼跟猛虎鬥呢?四爺這不是逼人於死嗎?
趁著老虎失去耐心對他猛地一撲,他抓住虎頸、甩開虎頭。近身博虎先使其暈眩,勝算較高。老虎被他甩暈,更是憤怒。回身就是一個躍撲,但是宇文邕動作更快。他跳上老虎,一拳又一拳使勁地落在老虎頭上。縱使宇文邕已佔上風,雪舞卻按耐不住,隨手抽了身邊士兵的長茅就往校場奔去。
「雪舞!」高長恭要伸手拉住雪舞,卻被楊士深和安德王一把抓著。
楊士深出手之快狠,讓他分心,失了抓住雪舞的時機。
高長恭雖沒追上雪舞,但已不再注意宇文邕,此刻只擔心老虎會否傷了她。
雪舞拿著長矛攻向老虎,一心想救宇文邕,半點沒思慮自己根本不知武功為何,她拿著長矛奔跑,重心不穩地摔倒在老虎旁邊。
此時高長恭拔劍奔出,要救雪舞離開。與老虎搏鬥多時的宇文邕,見雪舞摔倒在旁,也顧不得與虎周旋,拿出身上藏匿的木箸使勁往虎頸用力。
高長恭的劍與宇文邕的箸,結束了老虎的性命。
老虎死了,雪舞卻差點魂飛魄散。她看著老虎頸上的木箸,想起客棧老闆夫婦的死狀。致他們於死地也是木箸。
原來下手的不是盜賊,是他!她驚慌地看看宇文邕,再看看高長恭。知道自己誤會四爺了。宇文邕雖然攔在雪舞身前,擋開她跟老虎,雪舞卻不敢妄動。她開始不知道阿怪應該是什麼樣的人了。到底客棧夫婦是因何而死?阿怪為何要隱身多日?
「你終於出手了,周國皇帝宇文邕。」
雪舞無恙,高長恭又把心思放在宇文邕身上,他終於當眾說出阿怪的真實身分,當著雪舞的面。
他是周國皇帝?他不是平民百姓?相處七日的朋友,變成一國之君,如此甚大轉變讓雪舞不知所措。
「周國皇帝?阿怪是周國皇帝?怎麼可能?」她無法置信地呢喃。
「須達告訴我,你前往突厥,卻久無消息,只有一個原因,你還在邊境。可惜碰上了瘟疫,與你同行的禁衛軍都死了,只有你活下來,真是個奇蹟啊。」高長恭不知道宇文邕碰上了什麼事情,一心以為是瘟疫。
「是嗎?」禁衛軍遇上自己人襲擊這等事情,不便與敵軍道。他不敢到處放出受難的信息,怕引來更多危險,卻迷途山林,才碰上楊雪舞。
慶幸的是駐丹州城的尉遲迥對他一片赤誠,他才放下碎衣破布,等待救援。
遠處傳來馬蹄聲,達達逼近。一聲聲「皇上」引得注意。宇文邕回頭就看到宇文神舉領騎救駕。宇文神舉遲遲未等到宇文邕歸返,早至丹州城與尉遲迥沿著邊境尋找。俟至撿拾溪中碎布,溯溪而上,找到賤民村。打探聽聞高長恭抓到一名周國奸細,遂率領快騎殺進齊軍陣地。
周騎馬蹄不止,箭矢紛飛,敵軍突襲校場讓齊軍陷入混亂。飛箭無眼,人人舉劍自危。賤民們手無兵刃,爭相走避。曉冬奶奶才躲開眼前飛矢,背上卻中箭。
宇文神舉趁亂衝進校場,斬斷宇文邕的束縛。
「皇上,臣救駕來遲。」
宇文邕卻要擒捉楊雪舞。無視她正查看曉冬奶奶的箭傷,下令:「帶天女回我周國。」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與賤民們一起歡笑的阿怪了。他是宇文邕,是周國的皇帝,是要得天下的皇帝。是萬萬人之上的皇帝,是一步一心計的宇文邕。雪舞在賤民村的奇蹟,即便並非神巫之力,但她妙手機巧,正合他用。人說,得巫族天女者得天下。他要天下,所以他非得天女不可。
宇文邕的命令,安德王聽到了。
高長恭也聽到了。
安德王見高長恭目視雪舞方向,回身就助高長恭殺開一條直往雪舞的血路。
宇文神舉見高長恭就要接近她,恐君命難成。他拉弓放矢,瞄準了高長恭非傷他不可。混亂之中,雪舞驚見宇文神舉的弓箭,起身飛撲,要為高長恭擋下一箭。佳人飛懷,他眼明手快一手抱著雪舞,一手揮劍格開飛矢。亂箭無眼,高長恭躲過一箭,卻沒躲過下一箭。
箭矢沒入他的右肩窩,一陣劇痛迸裂,疼得他不支跪地。宇文邕見高長恭中箭跪地,立刻奔向雪舞,要她與自己回周國。高長恭一聽,不顧自己箭傷疼痛,憂心雪舞,陣陣心糾,就怕她說要跟他走。
「你騙我,我這麼相信你,你騙我!」雪舞揮開他的手,就是不肯就範。
時間不多,宇文邕見安德王靠近,塞了一個東西給雪舞,匆忙說:「我在周國等妳。」他有把握高長恭中箭,得楊雪舞不過遲早。
雪舞不走,宇文邕也不戀戰,即與宇文神舉駕馬策離。
見雪舞沒有跟著宇文邕離開,高長恭遂疲力而懈,箭傷讓他痛得說不出話。雪舞掛心地要端詳他的傷,卻被安德王和楊士深一把推開。
安德王發現高長恭中的是毒箭,立刻吩咐楊士深分頭行事,由他照顧高長恭,而楊士深領兵起追宇文邕。
楊士深步出軍營前命人將所有賤民捉拿究辦。
雪舞求情:「是……是我一個人的錯,請處置我就好。」四爺千萬不能有事啊。
要不是她,宇文邕早手到擒來,也毋須與虎較量,安排這些還不是要讓她心服。
楊士深護主心切,早不想管雪舞是何方來歷。
他咬牙怒視地對著雪舞:「妳……?四爺若有什麼閃失,妳必死無疑!」
我僅有的一切,是妳。
~第三章-賤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