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絲毫不因戰事稍歇而緩。高長恭駕著踏雪,熟門熟路地在樹林裡穿梭。雪舞把自己交給這對主僕,出了白山村,何處熟悉?踏雪安好、四爺安好,又何處不能安穩?

樹影幢幢,小徑幽長後,是一片竹籬宅院,踏雪尚未安置穩妥,高長恭就趕忙帶她進屋躲雨。雪舞見他屋內屋外巡視一圈,打點給自己的乾淨衣裳,又忙著取爐生火。雪舞看他裡裡外外地匆匆,絲毫不曾怠慢,何處有爐、何處打火、何處烘衣、何處安歇,這屋子不似王侯宅邸,高長恭卻熟稔地像是自家居處。

 

雪舞沒見過這樣的四爺。

軍帳裡運籌帷幄,傳令小兵在伺,要不也有五爺隨側,這樣打理內外的四爺,並非那堂堂在上的王爺威貌,雖說陌生,卻使她心安。

 

甫一進門,雪舞便稍稍端詳這小屋,不敢明目張膽,是怕失禮。是故被高長恭安置了房間更換衣裳,四下無人,她便大方起來。屋內陳設儉樸,比起她在白山村的家要更清儉,四目所及處處塵灰,應該許久未曾人居吧?她拿起櫃子上放置的木劍,做工普通,一看便知是孩子的玩物。這裡……莫非是四爺的故居?

 

待在周國大營時,軍帳內外,處處都有營火,華服艷麗討喜即可,保暖並非首務,此時寒風四伏,雪舞一身濕冷,忍不住打了噴涕。她趕緊換了衣裳,步出房間,高長恭也卸下軍甲,一身粗布棉衣,早暖好了爐火。外頭不討喜的雪雨也停了,一切都來去匆匆地像夢。

 

「這衣服的主人應該很清瘦,我很怕把它穿壞了。」雪舞羞赧地說著,忍不住多撫了幾下裙身。

 

高長恭一邊照顧炭火,一邊招呼她往溫暖的爐火邊靠。

 

看著高長恭顧著爐火,一手撫上受過箭傷的手臂,雪舞又難過起來:「你的傷口,還疼嗎?」

 

「呃……不疼了。妳別太自責了。」高長恭知曉她想什麼:「我唯一覺得疼的時候,就是當我醒來,發現我能活下去,是用妳的命換來的,而且我有可能見不著妳的時候。我才發現,心裡的痛是無法停止的。」失去是絞心擰骨的痛楚。

一語真切,雪舞忘了姑娘家的矜持,握住高長恭的手。這時的雪舞才知曉,四爺是這樣重待自己,她告訴自己以後要更多珍惜。她崇敬的四爺,是能王天下的蘭陵王,戰事紛擾、國破在即,他還記得自己,記得雪舞,記得為雪舞心痛。她很高興不是偶然路過四爺生命的人,經歷了這許多,他早成了雪舞的天、雪舞的地,他成了除了奶奶之外、白山村之外,能讓雪舞心安的力量。

對於情愛,高長恭沒經歷過,也看過兄弟們婚娶。他知道自己喜歡雪舞,喜歡她的真誠、她的善良、她的慧詰聰穎,但卻不知雪舞是怎麼想的,她來自與世無爭的地方,男女情事似乎不同於他所知。雪舞這一握令他又驚又喜,指間悄悄收攏,冀望也能將她收進掌心裡。

 

四爺眼神不若以往,彷彿千言萬語,雪舞就是未經情事也忍不住羞赧,悄悄地收回了手:「 四爺還能活著,真是太好了。而且還打贏了這一仗,這將讓四爺在青史上留下多了不起的名聲啊。」雪舞趕緊找話,嬌羞掩飾得不好。

高長恭沒想過能留名青史,史官能著墨的不就是皇帝所言嗎?
他淡然一笑:「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一定要讓史官記下來,妳才是一個奇蹟,因我心裡想的不只是攻下洛陽,更重要的……我要把妳從宇文邕手裡救出來。」她的嬌羞鼓舞了高長恭,此刻他再沒猶豫,一把握住雪舞的手,不再是方才的指間微攏,他給了打從心底的真真切切。

冷月當空皓明,爐火熠熠生輝,雪舞冰冷的身子暖了。高長恭眼神熾切,雖語不言愛,但大表情衷,雪舞的心也暖了。風止息,樹影靜,月兒羞謐,圍著爐火的兩人心頭存下地久天長。

 

怕雪舞著涼,讓她坐得離爐火近些,爐火沿暖,繞著衣裙燒起來,兩人一陣亂地忙手忙腳滅火。火滅了,人無恙,裙子卻燒了個洞。

雪舞難過地說:「都是我不好,我太粗心大意了。」自小闖禍慣了的雪舞,一勁地攬罪。

「沒關係的。」衣服的主人不會介意,高長恭也不想雪舞憂愁,他溫笑著說。
「但……這是你娘的衣服吧?」雪舞懊惱著。

高長恭霎時間不知是不是該稱讚她什麼,他愣地接不上話,雙眸清亮地看著她。


「我是看四爺對這屋子好像很熟悉的樣子,屋裡的擺設也好像是小孩子住過的樣子,還有這婦人的衣服,所以我猜想……」雪舞循序推論,條理清晰。

早知雪舞聰穎,想不到僅僅如此也讓她看破:「沒錯,這是我娘的衣服。我想她一定很高興,我把妳帶到這裡來。」若娘還在……:「讓她看一看,妳是多麼與眾不同。」若娘還在,事事物物都不同了吧。淡然的口吻,卻顯得傷痛綿長。

雪舞安慰著:「四爺的娘親一定更與眾不同,才能教育出這麼出色的兒子。」這也是她的肺腑。

高長恭輕嘆:「我倒寧可希望,我和我娘是一對平凡的母子。」平凡是好,平凡是福,平凡能安穩,平凡能任性而為。

他起身踱步,語音悠然,心緒空遠地掀開深埋的記憶:「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和我娘一起住在這兒,我們雖然很貧窮,但是活得很快樂。跟娘生活的日子無憂無慮,也是我最快樂的時候。直到段太師奉命來接我入宮。」

高長恭幽幽談起幼時和母親的相處,那段日子的回憶支持著他面對風霜雪。那是摔跤了有人抱,挨餓了有人疼,見著兔子能逗弄,滿身青草土灰也毫無干係的日子,沒有皇宮裡的禮節,毋須計較威儀。晨起無事,陪著母親撿菜,菜多了,和鄰人換食。許久才能進城一回,處處都新鮮,總有什麼都買不起的時候,許久許久一回,母親才會拿出一些小東西跟店家換錢-當時年紀小,還不知道是當舖有時是髮簪、有時是布料。

娘親為他收拾離家行囊,向他說著到了皇宮將如何如何被疼愛,錦衣玉食不愁,遊戲有兄長相伴,語音未畢卻滿臉淚水,卻直說她是喜極而泣。臨行前還點點滴滴叮囑:「你要記得娘敎你的,要記得你是誰,做一個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像小草一樣堅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他一直都記得娘親的囑咐,也一直都記得娘親沒有目送他上馬車。當時娘背對著沒有回頭,他好再看一眼,忍不住叫喚了,馬車卻啟程了。當時還不知道那是最後一別,滿心等著相聚的日子,然而日等夜等,如何都等不到親娘的身影。當他能離開皇宮,回到故居,滿心歡喜地進門,卻什麼都在,娘親不在了。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心裡的痛無法停止。他呼喊著、懊惱著,盼不回時光再序,喚不回往日童年,沒了親娘,何處是兒家?

「我覺得自己真的好幼稚,竟傻傻地相信,我娘還會出現在我面前。我有時一個人在想,她一個人還好嗎?她還活著嗎?」高長恭望著院子,神情飄遠地說著這些他從未曾與人言的事:「我娘告訴我,她一生只伺候過我父皇一個人,而我父皇卻擁有太多女人,估計連我娘長什麼模樣都記不得。所以我自小就決定,這事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一定要善待我的妻子。不能讓她步我娘的後塵。」同床共枕之情,結髮就是一生一世緣。

「所以四爺這一生只願擁有一個女人?」雪舞突然想起五爺的風流倜儻,奶奶的諸多占卜,忍不住多問。

此言唐突,但……是雪舞問的,就一點也不要緊,他不介意讓雪舞知道,他只願情繫一人,朝朝暮暮。他淺笑看她:「沒錯。我心情煩躁的時候會跑來這裡,這裡才是我的家。」並非那幢手抬高,就有茶水,才起身,就有人伺候衣裳的宅邸:「在這裡,才不用擔心我的舉手投足會受人關注。我才是那個自由的高長恭。」這裡……還能有些許娘的氣息。

「別想你失去的,要想你擁有的,這樣就不會這麼難過了。」
雪舞自小沒了爹娘,奶奶管教嚴厲,見人一家和樂,難免傷感。奶奶氣她了,就往杜師傅的書鋪躲,師傅有時讓她去,有時幫著向奶奶說情,經常告誡她要多想想自己有什麼,杜師傅都說:「雪舞,妳有許多人沒有的,多想想自個兒哪好,失落的事別往心裏去。」

「我從來不覺得我高長恭真正擁有什麼。」說好聽是個王爺,繞來繞去都是皇上的恩賜,伴君如伴虎,轉眼兩手空。這草屋空蕩蕩地徒有回憶,無論是多深切的呼喚,日日夜夜地喊,親娘也不會出現。高長恭從不知道除了克盡職責、做好王室的義務,還有什麼是自己的?高高在上的高長恭,不過是件華衣。

高長恭的話引得雪舞心傷,她的四爺才不是一無所有。儘管沒有天地為恃,沒有爹娘疼寵,他能還有她。四爺太孤單了,她一定要讓四爺知曉,從成年禮那刻起,他便擁有了她。雪舞不細索了,倏地從他身後抱著:「別這樣說,你並不是一無所有,你有我的尊敬與崇拜。」

高長恭低頭見纖纖柔荑交握,雪舞啊,我究竟何德何能享有妳的尊敬與崇拜。
與雪舞的相識歷歷在目,溫泉旁、成年禮、丹州城……她為他挺身而出、為他放下矜持、為他身犯險境、為他不捨晝夜……他撫開雪舞交握的手,回身凝視著她。她可知話裡的意思?她可知對男人而言,所做所言早與以身相許別無二致。

心動時分,粉色櫻唇在前,情之所趨,意之所嚮。眼前是意中人,還有女媧廟的誓言,他俯身輕吻雪舞。僅是蜻蜓點水地微微一印,雪舞便傾身在他懷裡,以為是她就要許了自己,不料是暈了過去。原來她兩眼迷濛、雙頰紅潤不是因為爐火暖了身子,是受了風寒!

高長恭攙扶著雪舞,責怪不該滿口往事童年,忘卻雪舞大病初癒身子虛冷,早該讓她歇息才是。他抱起雪舞進房,眼底盡是擔憂。夜已深,月影斜,此時別說一般人家早就安寢了,大夫也得進城才有……他看著床榻上的雪舞,想起自個兒病時,雪舞的細心照料,眼下該是他回報的時刻。

大軍統帥、堂堂的王爺、王室命脈,就這樣徹夜不眠地守在雪舞的身邊,燒水、擦汗,小廝的工作讓他攬上了,高長恭不覺得累、也不覺得苦,還有點樂在其中。

這是他的雪舞呢……

屋前的梅樹上停了一隻五彩繽紛的鳥兒,整晚都胡溜胡溜地瞧著他們,高長恭的故事,有情人的舉止,都收在眼裡、聽到耳裡。清晨時分來臨牠悄悄地振翅飛走,一如來時寧靜。

 

 

 


倘若此心能昭月,又何畏聚散離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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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十三願~

*♪·¸ 舟寧路遙遠,如近十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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