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七月,正午的氣息毒辣異常,窗外的太陽,好像打算吃下一切,照得所有東西都閃著金黃與亮白的光芒,星星好似也落入凡間,附著在每個有陽光的地方,意圖撩奪每個人的眼睛。

這是我左手邊窗外的景色。

右邊是陰暗的長廊,盡頭看起來像廚房,蜘蛛絲糾纏我的視線,尚未裝飾的牆壁附著大量塵灰,舉目陰暗,越往裡去,越是什麼也看不清。

我眼前是一片大牆,盡目灰白。
幾個月前,我也曾像這樣盯著一幅不一樣的灰白,那是投資學教授的殷殷切切、是人力資源管理教授的絮絮叨叨,是企業政策教授的振筆急書。那是明亮的教室,還有冷氣徐徐。

但是這裡……我認真看了一圈……嗯,沒有電燈。

牆邊,應該是插座的地方裸露許多電線與鐵絲。如果認真盯著它們看,會發現有時會輕輕搖晃幾下,又很快停止。明明沒有風,也沒有人撥弄,為什麼會動?能不能通電?我不知道,畢竟我沒看過這樣的插座,無法自行判斷。

屋內空盪盪地,沒有冷氣,也沒有電扇,沒有任何可以製造涼意的東西--雖然右邊一直傳來若有似無的涼風,但我寧可當它是心靜自然涼的禪思,否則就算這裡是五樓,我也可能奪窗逃離。

屋內只有我,沒有其他人。

一張搖晃的鐵製辦公桌,一把有著圓墊鐵腳的凳子,一本橫線的空白記事本,和跟著我出門的包包-裡面有我的手機、錢包、家裡鑰匙,和一枝原子筆,就是我的所有。 

熱浪從左邊來,一陣一陣,隨著陽光步步入侵。我的汗水從額頭上滑下,貼著臉頰,落在肩上,好熱。

我要待到什麼時候?

我不是被綁架、也沒有被要脅……只是被鎖在一個沒有水、沒有電,廁所沒有馬桶的屋子裡,誰不會怕?

這是我離開學校的第一份工作,職稱是董事長辦公室秘書。但是我沒見過董事長,連總經理也沒見過。正式的工作內容呢?二舅舅說只要做做樣子,整理發票就好,其餘不管正不正式的帳冊紀錄,他一手包辦。

是的,這份工作是二舅舅安排的。他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兼職的部份就無法處處周到,這間公司的股東組成複雜。總之舅舅需要一個耳目,幫他看著裡外,然後那些投資人想要一個女秘書,看起來氣派,而且我正急需一份工作,賺錢養家,所以就各得所求了。

我的外婆多產,領週薪的外公,嗜酒好賭。原本已經見醜的家計,更因為一個一個相偕而來的孩子落入苦思。後來外婆因緣際會當起包工程的二老闆,日日賒米過日的情形才略有喘息。浩繁的兒女們紛紛成人,見母親如此辛勞,當然也一個個胼手抵足地創造臺灣經濟奇蹟。

沒有動人學歷、沒有熟絡的人脈,再多努力也無法創造繁華。阿姨舅舅們各各守己本份,生活簡單又單純。原本勤儉多時終有報,卻碰上我那徒有雄心卻不思考的父親。外婆投入了所有,還信得我的父親始有揚眉吐氣的日子,也能沾上些許貴氣,她向跟幾個嫁入漁家的姨婆借錢周轉。於是當經商失敗的父親遠走他鄉,避債不談後,那些沉重的銅臭,壓得外婆喘不過氣。時不她予,舅舅阿姨們各有自己的家庭需要照料,外婆不想連累他們,但原本往來的工廠搬遷了,想重操舊業也不得其門而入。

當時,二舅舅是唯一沒有成家的人。當了多年的職業軍人,一時之間也沒個穩定收入的工作。他和外婆一起扛起壓力,外婆清早整理好屋頂的小菜圃,就去找野菜,如果有了收穫,二舅舅就去擺攤賣菜,菜賣完了就到處兼職。他做過很多工作,他待過書店、去過加油站和超市,甚至農忙的臨時雇員。後來的後來,外婆和二舅舅終於走出看人臉色的陰影,一分一毫不欠半晌地還得一乾二淨。 

但是外婆的辛苦,二舅舅看在眼裡,他發誓要振興家業,讓外婆能不愁吃穿花用,好好地頤享天年。所以除了努力取得服務公務機關的職位,也不放棄尋求兼職或投資的機會。

「死薪水,吃不飽、撐不死。」二舅舅這麼說。

我處的地方,就是他看中的許多機會之一。

但是,我不樂觀。

我大學畢業前,二舅舅就曾因為投資合作的事,找我寫企劃書。那是想以銀髮長青社區做為基礎,合併度假村的機能,發展成健康照護兼娛樂互動性高的銀髮俱樂部。 

乍看起來不錯,問題卻很多。

譬如:醫療護理人員的聘用、健康照護衛材醫材的維護、長青課程的設計與執行等等軟體設計與考量俱無。

那個雄心壯志的富商,拿了一大筆錢商談了一片山林,就要興建銀髮俱樂部。喜言道,如此好山好水的地方,加上興建中的雪山隧道,屆時一定能門庭若市。

沒有找建築設計專家洽談,也沒有土地適性評估。二舅舅不斷說服富商成立公司經營銀髮計畫,一來一往地紙上談兵,什麼也沒做地過了三年。地主耐不住等待轉手賣給三個買家,一個蓋了民宿,兩個種起果樹。

像這樣的例子,一個又一個。我不清楚究竟是二舅舅眼光不好,找錯對象?還是方法錯誤?總之,這是另一個計畫。

 

一開始二舅舅帶我去上班的地方,不是這裡,是離他工作地點兩條街遠的一家雜貨店。長方形格局的屋子,一共三層樓,坐落在市區的主要商店街上,一樓靠近騎樓的部分租給一家雜貨店,後方則是樓上屋主使用的廚房。二舅舅安排給我的是介於廚房跟雜貨店之中的小房間。小房間有兩個窗戶,一個面對屋外旁的防火巷,一個則與前面的雜貨店相鄰,冷氣可以從這個窗戶飄進來。二舅舅交代我進出都從前方的雜貨店大門,老闆娘是他一位好友的家人,要我安心。

屋主據說是某位董事的親戚,這位董事跟二舅舅相熟,親戚長輩知道成立公司的辛苦跟困難,決定暫時出借這個無人使用的小房間。我一進門就打量了這間房間,處處都顯示它原先至少是個類似書房的房間。牆上固定的書架,有許多參考書,一本一本都跟大學聯考相關。書本都不新,有的封面已經開始褪色。

上班第一天二舅舅就幫我弄了一台連好網路的電腦,和一台電風扇,沒有電話……二舅舅特地交代我,如果需要留電話號碼給人,用雜貨店的號碼就好了,千萬不要隨便把自己手機號碼給人,免得麻煩。如果日後需要市話,他會再拉一條給我。

開始的第一週,什麼也沒有,沒有同事,沒有長官,只有二舅舅。他先丟給我一份關於土地投資開發的企劃書,要我潤飾整理,限期三天內完成。拜愛泡網路寫文章跟聊天之賜,我第一天就完工了,下班時將電子檔帶回家,用家裡的印表機印得美美的拿到外婆家給二舅舅。

結果二舅舅說:「說三天,妳兩天半做得出來就好了,上班的地方沒留印表機給妳,妳就用電子信箱寄給我,這份我收起來。妳重寄一份給我,記得用上班的那台電腦。」

我不知道二舅舅葫蘆裡賣什麼膏藥,總之我是一個耳目,一個小間諜,就要當好小間諜的工作……

接下來的兩天,我完全沒有任務,也沒有跟舅舅討工作,然後就是愉快的週休二日,我開始納悶這會不會是二舅舅給得一份救濟工讀。

後來的星期一,二舅舅帶了跟公司有關的人來了。
他們自稱是堂兄弟,但是一個姓廖、一個姓梁,他們說因為奶奶沒有兄弟,所以兩人的父親一個姓了奶奶的姓,另一個姓了原本爺爺的姓。抽菸、嚼檳榔,手上拎著一個長方形的大包就是我們看電視或電影,某些黑社會份子很愛用拿來裝錢的那種男士手拿包。

我不喜歡這兩個人。

二舅舅一直說這兩人有辦法拓展董事會的規模,可以增加資金,提供完善的金流服務,要我好好的幫他們做點事情。又不諱言我們的親屬關係,簡單地幫我做了介紹,當然對我的能力又褒了一頓才回去上班。

這兩人在二舅舅離開後,一搭一唱地說這個房間多麼簡陋,絕不是成立新公司籌備處的好地方。

廖先生抬高了頭,看了天花板,說:「潘小姐,妳看看,像這樣的小地方,如果約了客戶來談事情,客戶也沒有地方可以做。如果要妳幫忙泡杯茶……抱歉,這種泡茶的事情,我們粗人不像妳們讀書人講究,有客人來的時候還是讓妳來忙這樣的事情比較不失禮。我是說如果啦,有人想投資我們,或者有客戶要來談生意,這裡不會是好地方啊。要坐也找不到地方坐。」

我能夠認同在這種小房間裡,很難讓人感覺是間正派經營的公司的所在地。但是它涼爽舒適,能讓人靜心工作讀書,如果全公司目前只有我一個員工,這不是什麼太差的選擇。

我看兩位男士一直盯著我看,好像我如果能夠同意他們的話,接下來的工作就好處理的感覺。

我回答了一個求職時的標準答案:「一切看公司安排。」

廖先生年紀稍長點,後來對我做了詳細的自我介紹。他是承攬水電工程的包商,認識一些建商老闆,跟工地主任工頭之流的人物也頗有交情,他說他打算去實地探訪,找尋適合的屋子,再有系統地成立公司。公司辦公室必須拉好管線,作好裝潢。資金到位後該有的設備都要有,要我必須以公司元老自居,提供相關的員工面試、設計教育訓練課程。

說著說著,滿口多多指教後,他們就跟我告辭了。

我一直想著廖先生說的話,乍聽起來很合理,但我覺得不對勁,初出社會的我找不到具體描述感覺有問題的地方。我只能說,我相信二舅舅的為人,不相信他看人的眼光。

下班前,二舅舅傳了簡訊給我,要我自己多多注意自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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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十三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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