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城之內小姐家暫住是今天早上匆忙決定的事情。
有間課長太討厭了,又碰不到草薙前輩,升遷的人遇不到,沒有升遷的人也不敢跟我多話。到警視廳查資料,負責處理警員培訓科目的同仁支吾其詞,我又失望又生氣。
箇中蹊蹺,我想得到。
萬念頹喪地漫步時,發了一個短訊給城之內小姐。
“我想我回不來了,勇敢也沒有用。”
城之內小姐很快地回我訊息,附帶一張地圖,叫我到她家裡住幾天。
有人願意傾聽我的煩惱,我很高興,但是我並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情。理論上湯川老師不會知道我要到城之內小姐家住,除非城之內小姐跟湯川老師說了,想想城之內小姐回覆的信件內容,”女人太遲鈍會沒有幸福”。再想想她這麼積極地邀請我……城之內小姐會是湯川老師的女朋友嗎?
想到這裡,再想想一個下午與晚上的溫情,我忍不住氣悶。
原來湯川老師會這麼體貼與堅持,是因為城之內小姐。
漸漸地,我的視線模糊了。
「下雪了。」
我聽見湯川老師這麼說。
我想回答「那不是雪,是我的淚」,努力地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這位小姐,你還好嗎?」
原來我變成了 “這位小姐”。
無聲的淚,冰冷地滑落我的臉頰,一滴、兩滴……我開口反擊,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看樣子送醫診治吧,如何?」
聽不清楚湯川的聲音了,我讓自己陷入無邊黑暗。
『小姐、小姐、這位小姐……』
急促的呼喚催著我張開眼睛,幾張年輕而陌生的面孔圍繞著我,有男也有女。
周遭一片明亮,不像是晚上九點多。
「下雪了,這位小姐,在這裡睡覺會著涼的唷。」
我轉頭一看,發現還在稍早那間大教室的外面。
再想想……我似乎靠著樹……睡著了。
好丟臉!
究竟是什麼時候睡著?
我連忙站起來,表示自己沒問題,接著跟身邊圍繞的學生們道謝後,發現圍繞在大教室的人群不見了。
我靠到教室的窗戶邊,探頭看教室裡的情形。
看見一位氣質很好的女老師,穿著和服,拿著麥克風說:「佛洛伊德認為夢境是內心慾望的反射,生活的壓力會反饋到夢裡……著名的睡眠試驗是由……」
她身後的大黑板上有著『帝都大學檢見川校區遠程同步中』的字樣。
是遠距離教學啊….
到這裡,我也醒得差不多了,笑自己傻,做了一個這麼真實的夢,果然滿腦袋妄想。有了這段夢,我折回理工學院四號分館-十三研究室的所在大樓,抱著隨緣的心情,就是那種『碰得到他,不意外,碰不到他,也不失望』的情緒。
雪花一點點、一點點地飄落。落在臉頰上,冰冰涼涼的,落在眼前,讓觸目所及帶著迷濛的不真實感。也許我現在才真的是在作夢。
我反覆思考,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這個怪人?是在他陪我困在船艙裡?還是他解除炸彈那晚?是他打壁球的果斷專注?還是他攀岩的英姿瀟灑?雖然說是個怪人,他也很隨性地讓我在研究室胡來……嗯……果然是個怪人,一般而言我在研究室裡煮菜,他就要把我趕出去才對。
站在研究室門前,我還是看了一眼「湯川學 教授」的門牌,不是副教授了,是教授了唷。我在心裡微笑恭喜,想像等一下不要失禮的問候寒暄。
“叩叩叩” 門板誠實地與我的指節合奏。
我抬頭稍微大聲地喊:「老師!你在嗎?」
門被打開了,裡面一片黑漆漆,一個頭頂安全帽,穿白色實驗袍,戴著護目鏡的……我往後退了一步,好讓眼前的人可以得到更多走廊的光源。
看清楚了來人,我點頭對他打招呼:「栗林助教。真的是好久不見喔。」
栗林助教惡聲惡氣地回我:「哈?老師在做實驗,裡面很危險,妳不要想進去啊。」
我故意虛晃兩步,穿過他的阻攔,走進實驗室,並且完全不意外地聽到他在我背後喊:「我要告訴庶務科,以後返校學生找老師面談,要排隊要預約!要登記的!嘿!我在講話妳腳步怎麼都沒停啊!」
栗林助教真是異想天開。是要怎麼預約排隊?湯川老師的研究室在這裡,認識他的學生都會知道。
實驗室裡伸手不見五指,所有的光源就是他手中迷你的特斯拉線圈。
他完全不理會我們的小小騷動:「1889年科學家尼古拉斯‧特斯拉研究透過磁力共振的現象傳導能量。就是說在一個在特定的環境下,透過機械系統震動的震幅,產生的「磁力共震現象」,而製造出一個變壓器,名為”特斯拉線圈”,整個結構,是由一個感應圈、兩個特大電容器和一個線圈互感器所組成。」
我停下腳步,轉身往栗林助教身邊靠:「噓,栗林助教不要講話。」
湯川老師說了一句「田村同學,麻煩你」後,我聽到 “趴搭”一聲,整個實驗室突然出現漂亮的光線舞。
「嘩!」我跟著所有人一起發出讚嘆的聲音。
「今天主要是展示這個漂亮的東西,因為你們這次的作業,就是針對特斯拉線圈提出發展與應用的建議,相關的公式在課程開始前已經寄到大家的信箱。如果有人能夠對於居家日常的特斯拉線圈原理應用,提出安全的能源方案,從 B開始計分。今年的課程到此結束,作業請在十天內寄到我的信箱。那麼,田村同學,再度麻煩你。」
湯川老師的聲音結束後,漂亮的光線舞也跟著結束了,實驗室的燈光隨之亮起,我看見整個研究室呈現可怕的狀態。還好這時候所有的人開始忙著將研究室的物品歸位,除了湯川老師跟栗林助教。
栗林助教的聲音在我耳朵邊響起:「我說這位同學,妳去幫忙把東西歸位。」
我回頭看著他,笑著說:「我不知道放哪。」
栗林助教已經將護目鏡與安全帽拿下來了,所以我看得見他的表情,他雙眼圓睜地大聲驚叫:「欸?!內海小姐!」
這時候低頭收拾講義的湯川老師也轉頭過來了。他停下手邊的動作,好整以暇地看了我幾秒:「內海君。」
我笑著跟他寒暄:「老師好久不見,這麼久不見已經是湯川教授了呢,恭喜。」
他停了幾秒,看起來像思考,但是馬上回了一個聲音給我,“嗯”。我以為會就此停住,卻聽到他說:「謝謝,好久不見。」
栗林助教湊過來問:「內海小姐,妳不是還在美國嗎?」
「你好清楚喔。」栗林助教是包打聽嗎?
「湯川老師的信件跟包裹都是我去庶務科簽收。上次妳寄來的卡片,地址留的是美國紐約。」
我突然覺得栗林助教應該是保母職耶。
我用神聖的口氣,表達自己的尊敬:「栗林助教,湯川老師從來不簽收郵件或包裹嗎?」
「老師很忙,妳不知道嗎?」栗林助教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回我。
「栗林先生,理學部庶務科就在健身房旁邊而已,我去簽收也可以。」我抬頭看見湯川老師一臉疑惑。
對啊,湯川老師那麼愛運動,健身房應該也是常去的地點。理學部的庶務科旁邊恰恰好是健身房,也沒錯。這麼看來並不是栗林助教接受了命令去收郵件包裹。
我腦筋一轉:「栗林助教,庶務科是不是來了很棒的美女?」
真糟糕!我說了關鍵字!
我很快地瞄了一下湯川老師,果不其然聽見:「美女?」
「老師,不是啦,你那麼忙,還有學生的考評跟論文,還有實驗要顧,還接了日內瓦的研究,所以我幫去注意這些,瑣事交給我就好了。」栗林助教幾乎是跳躍式地走向湯川老師,我懷疑要是可以在腳下裝彈簧的話大概可以跳到三樓高。
湯川老師沉吟了一下:「這樣啊,嗯……我昨天發現學務科新來的小姐是個大美女。」
栗林助教急忙忙地說:「欸!老師……那個大學部的考卷,我來出題好了。」
「那下次我去簽收郵件吧。」
「欸!不是……老師不是這樣的。」
熟悉的一臉認真的湯川老師在釣魚,熟悉的慌亂的栗林助教急著咬餌,熟悉的場景,一掃早上的陰霾,我忍俊不住地笑開來。
十三研究室的一切,好久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