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宴會廳內的交談聲嘎然停止,現在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我轉頭尋找聲音來源,發現宴會廳大門被幾張翻倒的桌子擋住,幾個蒙面黑衣人拿著槍,站在桌子前方。

「他們手上的東西……」

「訓練時見過,沒機會摸到,不知道是哪一種。」這種時候誠實是最好的美德。

「在美國也沒看過嗎?」

「人家美國人尊重女性,黑幫火拼的時候,女警以支援任務優先,對待女生的態度跟老師完全不一樣呢。」老師的紳士笑容都是裝的。

「不需要緝查槍械嗎?」

「距離太遠我很難判斷……」改造槍械何其多。

湯川老師“嗯”了一聲說:「如果誘使對方扣下板機,就會知道。」

「老師真的什麼都會耶。」除了戀愛之外。
我把後半句埋在心裡。

「全自動跟半自動步槍的判斷,妳不是應該比我更熟才對?」

連發跟不連發的差異嘛。

 

 

一共六個黑衣人,說話的口音很奇怪,不像是日本人。他們要求我們交出身上的財物,接著把我們趕到落地窗前。

「欸,你最好放過我們!」一個穿著小禮服的女生。
她該不是想扯出什麼親朋好友是高官顯貴?

「我爸爸是國土交通省的審議官,很快地就會有人來了!你們不要妄想可以為非作歹。」
啊!笨蛋!

「我們也希望很快就會有人來喔。」黑衣人話語輕浮。

 

忽然,宴會廳的燈光被關掉,霎時間驚慌聲四起。

我聽見黑衣人又說:「很抱歉打擾各位,我們只是想跟伊藤社長商量事情。」

飯店的地點是政府機構聚集的千代田區,只要外面的人發現異常,警察十分鐘內就出現了。所以黑衣人跟伊藤老先生談判的時候,我和其他人一樣,乖乖地坐在落地窗前。


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湯川老師問我:「妳不做點什麼嗎?」
「要做什麼?」
「妳不是刑警嗎?碰到這樣的狀況不是應該想辦法?」

我還記著早上去警視廳的不開心。
「我現在在休假。」 

「妳知道我是怎麼升教授的嗎?」
「天才的緣故。」這還用問嗎?

「每一間學校聘任名額幾乎是固定的,一位教授申請退休,其他教授們就得舉保一位副教授升遷,副教授才有機會升任教授。」
「所以就是努力發表論文,發現新理論、證明舊定律,沒有人退休也是白費功夫?」
「真心向往研究的科學家,不應該計較職稱,期刊論文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對科學的認識並沒有錯。」

我知道老師的意思。

「妳是為了什麼,跑去色誘色狼?又為了什麼拉著我尋找真相?」

我嘆口氣說:「我只有一個人,他們有六個。」

我感覺老師拉了幾下我身後的窗簾。
「妳不是一個人。」

 

 

交談聲。 

槍響。 

尖叫。 

嗶嗶響。

痛。

 

我睜開眼睛,看不清楚身在何處。
倒是聽見機器的嗶嗶聲細微而規律地作響。 
「她醒了。」一個女聲說。

 

 

墜落。 

槍聲。 

碗盤破碎。 

火光。 

「也只能這樣了。」
「嗯。」

 

  

 

墜落。 

玻璃破碎。 

交談聲。 

全身像被壓扁過,無一處不痛。

「真的沒問題嗎?」
「嗯。」

 

 

 

痛。 

交談聲。 

我睜開眼睛,看見許多白色方格,一個捱著一個井然有序地排列,延伸到窗戶邊。百葉窗簾遮住外面的世界,光線依然灑得窗邊亮晃晃地。

是醫院啊。
眼睛好澀、喉嚨好痛。

交談聲從另一邊傳來。
我轉頭看見兩個身穿白袍的人和一名穿者鐵灰色三件式西裝的男子坐在小巧的沙發上,正壓低音量交談。

張嘴想發出聲音,卻發現徒勞無功。

「打擾了,我來幫內海小姐換藥。」是個女生。
我和她四眼相望的時候,她激動地大叫:「老師!老師!老師!她醒了!」 

護士小姐大呼小叫的下一秒,我就看到湯川老師了。
他臉上的倦容好明顯,看起來好疲憊。

 

「終於。」他說。

我沿著床伸手扯住他的褲管。
希望他能跟我多說點。 

「妳昏迷了五天,現在說話會很辛苦,等一下多喝點水再講話比較好。」他說。

 

我點點頭。
護士很忙碌地在我腳上不知道塗塗抹抹什麼東西。

 

湯川老師則拿了棉花棒沾水幫我擦嘴唇。
他緩慢地說:「右腹中彈,左側先墜地,左腎撕裂傷,左小腿粉碎性骨折、左上臂骨裂,左肩脫臼,醫生判斷妳還有腦震盪跡象。」

對,好像隱約想起從高樓墜下的壓迫感。 
湯川老師遞來溫開水,卻不是讓我自己拿著杯子喝,他在杯子裡放了吸管,扶高我的頭,讓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

幾個人像風一樣進來,把我像風一樣帶離開病房。
思緒在紛紛擾擾的檢查中逐漸清晰。

伊斯蘭教的狂熱教徒佔據伊藤老先生的宴會,警視廳出動大批警力團團包圍18層樓高的飯店大樓,幾個笨蛋美女擺明自己家世顯赫後,立刻變成人質。我誘使那些持槍歹毒開槍擊破幾扇落地窗,讓特警小組的阻擊手有機可趁。

然後我就什麼也想不起來。

做完檢查,天色也暗了。
回到病房時發現湯川老師坐在沙發上看書等我。 

醫生跟著我回到病房,拉了湯川老師說個沒完,我的名字被提到好幾次,醫生應該在對湯川老師報告我的檢查結果。
老師說了幾句“運氣很好、有勞費心” 之後,醫生就離開病房了。

情況有點怪異。
怎麼說都是要跟家屬或病人報告才對。

 

「妳的點滴有消炎藥、止痛劑、葡萄糖、生理食鹽水,理論上妳不會覺得餓,但大腦會依照原本的生活習慣,讓妳想吃東西。」 

湯川老師說的沒錯,但我沒有力氣。

「醫師說妳腹部的傷口已經不會影響進食,妳想吃什麼?」
「白粥就好。」我已經可以說話了,雖然喉嚨還是痛。
「跟我想得一樣,流體食物比較好。」他說。

我看著湯川老師離開病房的背影。
這幾天是他陪我在病房嗎?

 

護士小姐們進來好幾回,幫我換藥、調整點滴、量血壓、紀錄吃藥時間。

「內海小姐好幸運喔。」她們說。
「每天加護病房開放訪客的時間,他就會準時出現喔。」
湯川老師?

「他還幫山下醫生和中島主任分析論文。」
「他幫忙修好加護病房的新式機械病床。」
的確是湯川老師。

「護理長每次都偷偷延長會客時間。」
「我也希望能有這樣的男朋友啊。」

男朋友?
護士小姐誤會了。
老師難得可以堂而皇之地進出加護病房,說不定只是趁機研究醫療儀器的構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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