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後,媽媽彌補我在醫院渡過悲慘的新年,特地做了新年才有的餐點,我才想起湯川老師堅持待在醫院的夜晚,是跨年夜。

第一次和老師一起渡過這種情人或家人才會共度的日子,竟然是在那樣的情況下。真是讓人怎麼樣也想不到,不過類似的事情早就發生過了。

城之內小姐常常傳訊息關心我的復原進度,間或夾雜舞子好可愛或草薙前輩不體貼的抱怨。

我問她,為什麼之前沒提她和前輩的好消息?
她只是簡單地說想看我驚訝的樣子。
我猜想大概是害羞的緣故,他們分分合合太多次了。


復健養病的日子,有時會清閒地不知道做什麼,我會傳訊息給湯川老師傷風嘆月一番,他常回我一些莫名的符號。我從不深究那些符號的意思,我知道自己真的很無聊。
 

老師難得傳有字訊息給我,是說他要出發去日內瓦。
我回覆他,槍傷的縫線拆除了,這輩子再也穿不了比基尼。
他很快地回我那句口頭禪:「真是沒邏輯。」

 

肚子邊有一個醜醜的疤痕,是要怎麼穿比基尼?
哪裡沒邏輯了,哼!
真希望小舞子可以常常去看他。

 

離開醫院後,我常常做墜落的夢,夢裡有火光、有槍響、有華美的宴會,夢到全身像破玻璃一樣變成碎片、夢到撞上堅硬的石頭、夢到摔落火山山谷,夢裡不管千鈞一髮、還是傷痕纍纍,都沒有湯川老師。

 

 

雪來了又走。
左手在枝枒光溜溜的二月恢復,早櫻爬上樹梢之前我已經開始練習緩慢地行走。醫生說我恢復得很快,也許夏天來臨之前就能正常走路。

 

所以收到老師傳來他已經回到東京的訊息時。
我決定提早前往紐約收拾一切,當作大病初癒後的犒賞。

 

臨行之前,我走了一趟到帝都大學。
熟悉的理工學院四號館,13研究室。

 

晚上七點,靜謐的研究室燈光大亮。

我走進研究室,就看見老師睡在椅子上的模樣。
我認真地看著他的睡顏,思考要不要叫醒他,最後決定幫他蓋上外套,留張紙條就好。

 

研究室的中央大桌檯,是我常常霸佔的位置。
未完成的分波器還擺在上面,旁邊有栗林助教的筆記。


話說回來,栗林助教也一把年紀了。
大概是老師答應接手,要他早點回家休息吧。

 

分波器啊……
超音波震盪器啊……
那年青澀的回憶湧上心頭。
田上的案子結束之後,總被同事們提醒我湯川老師的存在。
那次之後,嘴巴甜的男生經常讓我心生敬畏。

 

反正不急著去機場,趁著還有時間,我接手分波器的製作,好歹是少數物理實驗器材中,我知道製作方法的物品。
我輕手輕腳地黏著一片又一片有機玻璃,回想每一次發生在這裡的喜怒哀樂。這個研究室,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從我的記憶裡消失。

 

「內海。」
一個突忽其來又黏糊糊的聲音,讓我抖了一下,還好沒破壞分波器黏好的部分。


我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隨口埋怨:「老師,你嚇到我了。」
轉頭看見湯川老師一隻手撐著下巴,不知道是在看我還是在看分波器。

 

「我沒有搗蛋喔,我照栗林助教的說明,將有機玻璃一層一層的黏上。」我趕緊撇清,免得他說我胡搞他的東西。

「班機的時間是幾點?」

 

喔!我下午傳訊息給他,說要搭飛機去紐約。
「午夜1點半。」

「現在幾點?」

研究室的時鐘顯示為八點三十分。糟糕!
「我該出發了!老師,再見囉。」

 

帝都大學不算小,正常步行到車站要四十分鐘,搭電車到上野站轉乘直達機場的列車,也要時間。我現在行走的速度不快,無論如何還是早點出發比較好。

就在我起身要往外走的時候,湯川老師說:「我跟妳去吧。」

 

咦?
「我跟妳去機場。」老師又說了一次。

上次是午後的瞌睡,夢到他陪我搭車。
這次貨真價實,我卻不敢接受,因為老師雙眼皮堆疊得好明顯。

「老師還是回去休息吧。我可以自己搭車,不會有問題。」

 

老師才從日內瓦回來沒多久,學校又要準備開學,是因為這樣才在研究室睡著的吧。

湯川老師穿起西裝外套說:「醫生不是建議妳下個月再去嗎?」

 

醫生說……?
醫生是這麼說,可是我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難不成……


我想到護士小姐們的津津樂道。
「老師,難道你幫醫生研究論文?」

 

「中島主任想要改善達文西某些部分的缺點,我只是給他一點靈感。」
中島醫師是治療我骨折的骨科部主任教授,如果老師跟他有往來,想知道我的情況易如反掌。


「達文西?這名字我好像聽過,那是誰啊?」


「外科手術的名稱。」

老師依然很好心地解釋給我聽。我的大腦仍然無法消化。
外科手術都可以有名字,真是太了不起了!


「你們這些專家講話,我這輩子大概是追不上了。」

老師對我笑了一下:「妳不用追上。」

 

 

一路上,我很可憐地自己拖著三十吋大行李箱走著,對比他的輕裝簡便,我真不知道湯川老師為什麼要陪我走這段路,是缺乏運動嗎?還是太懷念機場?

列車飛奔往成田機場的路上,他出奇地沒有睡覺,一直凝望窗外。
「老師,為什麼你要陪我去機場啊?」我要當個有疑必問的好學生。

 

他回頭瞅了我一眼,沒說話,轉過去又看著窗外。
「老師,窗外黑壓壓,有什麼好看的?」

 

這次連頭都沒有回。
我認真地爬起來,讓頭靠向他的位置,跟著看向窗外。
三分鐘之後……還是無法參悟箇中道理。這大概是大教授之所以為大教授的原因吧!我收拾研究的念頭,決心睡到機場。

我在搖搖晃晃的列車上,做了一個從懸崖掉落的夢,這次我抓到了一把溫暖的藤蔓。山谷裡幽幽回響著湯川老師的聲音:「只是作夢而已。」

 

醒來的時候,我抓著湯川老師的手臂,頭枕著他的肩膀。天哪!不知道口水有沒有流出來,我趕緊坐正深呼吸,幾分鐘過去了,還是心頭小鹿亂撞。情緒平撫後,我鼓起勇氣探頭從窗戶偷瞄老師,卻無預警地對上他的眼睛。

 

「呃……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呃……我睡姿不良。」
「那倒是事實。」
老師竟然這麼大方地回答,不是應該要說沒關係之類的、辛苦了之類的?

 

唉,我自己也有問題。
明明是一句「請老師告訴我,為什麼要陪我到機場?」,怎麼會難以啟齒。

我跟老師在出境大廳道別的時候,他一派輕鬆地將一隻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我聽到女孩子驚呼聲。

 

我知道。
這個姿勢非常帥,我看好幾年了。

 

「太重就不要自己搬,貨運送回來就好。」湯川老師說。
我還是沒勇氣對他窮追猛打地問,陪我到機場的用意是什麼?大概是害怕聽到不喜歡的答案。這樣不好,真的不好。繼續這樣下去,我連跟別人談戀愛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月下十三願~ 的頭像
~月下十三願~

*♪·¸ 舟寧路遙遠,如近十三月 ¸·♪*

~月下十三願~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