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抵達紐約的警局之前,先去一趟法醫辦公室。
法醫亨利正在驗屍,看到我進門時愣了一下。
亨利是個博學的法醫,精通多國語言,日文非常厲害,也是個三件式西裝的愛好者,更是體貼的紳士,我的英文能有所進步,得感謝他的指導。我始終搞不清楚亨利的年紀,因為他雖然看起來略大我幾歲,但我常覺得他身體裡住著上百歲的靈魂。
「我回來了。」從日本帶來的煎茶,是我特地為他準備的禮物,我恭敬地雙手奉上。
亨利拿下口罩,我看他眉開眼笑地收下:「太棒了,終於有人是自己走進來的。」
啊哈!他的英式幽默,哈。
他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之後,驚呼一聲:「小薰,這是我收過最夢幻的禮物。」亨利愛喝茶。茶之於亨利,就像甜點之於城之內。
幾句寒暄之後,我們聊起讓我受傷的事件與失憶。
他溫柔地說:「如果妳一直沒辦法想起來,就不要用力想了。」
我跟他提起關於墜落的夢。
「夢裡有人救妳嗎?」
「嗯……」我想起電車上抱著湯川老師手臂的窘境:「沒有。」
「沒關係,時間會幫助妳,我們的大腦是非常厲害的器官,妳什麼時候需要想起來,它就會讓妳想起來,如果都沒有,表示它認為不重要。」亨利一直都像溫暖的春風。
「妳的湯川老師呢?」
紐約的工作夥伴中,亨利是唯一一個知道湯川老師的人。
我忍不住抱怨:「他說陪我到機場,結果都是我自己拖行李箱。」
亨利這時要我在法醫辦公室走幾圈。
亨利做事總有用意,就像湯川老師。
他雙手抱胸,靠著解剖檯,看著我走來走去:「妳的行李箱裝了什麼?」
「給大家的禮物。」衣服什麼的,紐約的住處也有。
亨利想了一下說:「嗯。我也會讓妳自己拖。」
他搬來法醫辦公室的人體模型,跟我解釋依照我現在復原的情形,有輔助行走的器具能帶給身體多大幫助。但我覺得就算我沒有受傷,湯川老師也不會幫我提行李。因此亨利意有所指地說湯川老師多麼用心良苦,在我看來完全不成立。
「亨利,我決定要愛上你。」
我的結論,引得他哈哈大笑。
走進紐約的辦公室,原本喧鬧忙碌的氣氛瞬間凍結,幾秒後,各種歡呼聲四起,一個又個讓我吃不消的擁抱接踵而來。
常常一起出勤的威廉說:「薰,我以為妳還要一段時間後才會來。」
門口的總機湯瑪斯,扶著額頭說:「天哪,真的是妳。」
行政大姊安琪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噢!我不敢相信!」
莎莉泛著淚光,給我一個擁抱。
角落響起掌聲,一個、兩個、三個……像海浪、像漣漪,往我蔓延而來。
這個位於布魯克林區的分警局,讓我的心漲得好滿。
騷動結束後,莎莉拉著我到辦公室小敘,說來說去就是問我要不要打消回日本的念頭。我告訴她兩老年事已高,加上故鄉的魅力,已經沒辦法像前三年那樣拼命、那樣義無反顧地流浪在他鄉。
她微笑傾聽。
「還有一個人妳沒提到喔。」
誰?
她的眼睛神祕地轉一圈:「妳記得我們那台很難發動的哈雷機車嗎?有一天,大家試圖發動機車時,碰上一位熱心人士,那名男子很快地把問題排除,現在那台機車好騎得不得了。」
嗯?這個人……跟我有關嗎?
莎莉保持微笑:「他說他的一位朋友在這裡上班。」
咦?
對話在我不清楚莎莉的意有所指與神祕笑容下結束,我回到暌違四個多月的座位,開始忙著簽寫文件、準備移交物品清冊。
該給各個相關單位的申請文件處理完畢,我動手收拾辦公桌。抽屜裡有我慣用的文具、隨身的記事本,還有……一隻紙鶴?我不記得有這個啊。
我拿起紙鶴端詳,看得出來折紙鶴的人非常清楚每一次摺線的位置與力道,翅膀上、脖子上,沒有多餘的摺痕,是一氣呵成的精美作品。紙鶴的下面是一個小巧的絨布袋,裡面是一條有葉片裝飾的髮束。
一開始我以為是安琪女兒的作品,聽說她立志當珠寶設計師,但安琪說不是。
後來我拿著髮束跟紙鶴問遍整個警局,沒人清楚它們的來歷。
我只預計在紐約待一週。
工作方面,離開四個月,早就沒有需要交辦委託的事情。警局提供的宿舍,也在最短時間整理好,能夠託運的物品,全敢在最後一天請物流公司收走了。
停留紐約的最後一晚,我接受紐約同事的邀約,到他們常去的酒吧,最後一次跟他們歡聚。些微酒精助興下,酒吧被大家搞的鬧哄哄,老闆跟調酒師早已習慣,我卻還是沒辦法加入喧鬧的行列。
「薰,妳竟然要離開我們,嗚嗚。」
說完假哭是哪招?
「薰,妳以後不能隨便飛下樓哦。」
欸欸,哪壺不開提哪壺。
「薰,妳真的不考慮跟我回牧場養牛?」
不考慮。
「小薰……」
入眼的是亨利的溫雅笑容:「妳的月桂冠好漂亮,眼光很好。」
咦?月桂冠?
亨利指了我頭上的髮束,原來它有名字。
我把抽屜裡發現髮束、沒人知道誰送我的事情告訴亨利。
「那樣神秘地放在抽屜裡,肯定是希望我收下,所以我拿來用了,希望送禮的人能看到我的感謝與喜歡。」我是這樣想的。
亨利接著跟我說了一則浪漫的希臘神話。
太陽神阿波羅愛上了一名女子,但是女子不喜歡他,阿波羅依然窮追不捨,她一時情急,要求河神將自己變成一棵樹,藉此了斷阿波羅的愛意。想不到阿波羅摘下那棵樹的樹葉,將葉子編成髮冠,戴在自己頭上,意味永遠的等待。
亨利語帶調皮說:「留這個禮物的人,可能嫌妳不解風情。」
為什麼?
「阿波羅等著變成樹的女子感受他的愛戀,等她學會愛,希望她愛上自己。妳的月桂冠又是髮束,放在頭上的……」
說我太笨,快點變聰明嗎?
又不是人人都是天才……咦?天才?|天才、修哈雷機車,混進警局留禮物給我,又嫌我笨……
綜合以上,人選呼之欲出。
老師是什麼時候來紐約?
我想問威廉,因為他的位置就在我旁邊,而且他也是局裡駕駛哈雷的警員之一。但是當我發現他正搖搖晃晃地嘗試單腳站立時,我打消念頭了。接著聽到一大群人在吵著企鵝減肥之後能不能飛。
我知道今天別想問出什麼有用的消息。
亨利說:「大家都醉了。」
嗯,說要歡送我,結果醉成一片。
「完全無法理解!」我說。
早知道就對莎莉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下好了,她去研習,後天才回來,我回日本卻是明天下午兩點的班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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