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高懸,入夜的秋風,涼意襲人。
魏謙攏了攏外衫,看一眼天上月星,轉頭道:「爺,都這個時辰了,坐馬車回去吧?」
他身後的客棧的夥計們正七手八腳地忙著卸下燈籠,客棧也要歇了。
李澤言一目望去,灰暗暗的街道上剩下零星行人。
李澤言點了點頭。
魏謙手腳俐落地將馬車安妥韁繩,掀起車簾,讓李澤言上車。
馬車緩緩地移動,車輪哩空哩空地滾著,魏謙好幾天沒見到李澤言,一邊駕著馬車一邊說著近況。先是繡坊布街的事,才說起王府裡:「爺,江南道的絹,過幾天就到了,上回新找的胡染坊好似有些興趣,我過幾天挑點差些的料子去試試。昨兒個老夫人又犯頭疼,請大夫看過了,明早我和阿巧去藥鋪子抓藥。」魏謙想到李澤言大半個月不在城裡:「爺,有沒有什麼要我順道給您帶上的?」
李澤言沉默了一下:「不用,你跟阿巧忙去。」
魏謙應聲後,興起閒聊,把街坊聽來的傳聞毫無遺漏地說了又說。
三年一度的秋獵剛剛落幕,秋獵時誰的英姿颯爽,早也傳遍大街小巷,京城三少的風采再度成為眾人的茶餘飯後。
「欸啊,你知道嘛,梁王第一天就獵下好幾隻狐狸。」
「京兆尹府尹的大公子才是厲害,人家追老虎呢。」
「那頭老虎不是國子監許大人獵下的嗎?」
「許大人平時溫文儒雅,不出手以為是個文弱書生,真令人想不到啊。」
「這麼說來你見過許大人?」
「我老婆子娘家裡有人在國子監裡當差啊。」
「白大公子能武好似不稀奇了。」
「這麼說來,白大公子要是能文,那就能跟許大人媲美囉。」
「你把梁王放哪去啦?」
一人一句傳著故事。
旁邊的金髮男子抱胸聽了許久,不甚煩地擺擺手:「欸欸,比消息靈通,有我靈通嗎?」
認真說來,風靡京城的人物一共有四位。梁王李澤言、京兆府尹的白起,國子監許墨和這位金髮男子周棋洛。只是周棋洛不是王公貴族,他是京城裡最奢華的舞坊的小老闆。
「爺,你說呢。這些人眼力真是差,周小老闆在旁邊呢。」魏謙側著頭說話,讓李澤言聽得更清楚。
魏謙過了許久,沒聽見李澤言回話,兀自說:「爺,您歇會吧,我看路,到了再喚您。」
馬車緩緩移動,好似這一晚就這麼落幕。李澤言盤算著要不要熱水淨身,洗去秋獵的疲倦。忽然間,遠處傳來不明的叫嚷聲,間雜兵器相交的鏗鏘作響,魏謙也停下馬車。
魏謙沒掀開車簾,低聲問:「爺,聽見了嗎?」
魏謙原本在自己故鄉已經是風雲人物,想進京以武謀職,遇上李澤言。一時衝動,找李澤言比劃兩下。就在魏謙快提不起勁時,旁有宵小鬼祟,李澤言順手擒了,扔給京兆尹。魏謙才知道,先前過招七八十回,李澤言竟未盡全力。這下魏謙服了,死命捉著李澤言,嚷嚷著要他收徒弟。
「我不收徒弟。」李澤言少年老成,說話能短則短。
魏謙當時說:「我給您當僕役吧,請您務必讓在下服侍。」
李澤言搖搖頭就走了。
魏謙打聽到消息,沒多久就找到梁王府,天天佇在門口,天天嚷。鬧得李澤言煩了,勉強收他當家僕,讓他貼著身邊進進出出。
「嗯,聽見了。」李澤言的聲音帶點慵懶。
魏謙掀起車簾:「爺,不去看看嗎?」
「那是官家的事。」
「爺,這不算是天子腳下嘛,竟敢如此張狂?」魏謙心想,要張狂也是我家王爺的事。
「走了。」
慵懶的聲音一變,魏謙知道他的爺要不耐煩了。
魏謙放下車簾,馬車旁掠過一個黑影,隨即出聲:「前面可是梁王府的馬車。」
魏謙接應:「正是。」
黑影說著:「京兆府請王爺一敘。」
*****
未時剛過,日影輕陽,秋風徐徐。城門下,是排成一列列等著入城、出城的人。白起揮舞手中的馬鞭,向城門狂奔。近臨城下時,他從懷中掏出令牌,單手高舉,喊著:「京兆府!」
城門下讓出了路,白起策馬而過,隨即一道煙塵被馬蹄揚起,惹得眾人掩面,直到煙塵消散,才聽得零星絮語。
「那不是白大人嗎?」
「我以為白大人秋獵去了。」
「白大人是去秋獵了啊。」
「什麼事情這麼趕急著?」
秋獵因為追老虎而揚名的白起,再度集結眾人的目光。
白起馬不停蹄地直抵京兆府,匆匆交付馬匹後,飛身而入。
他左拐、直走,穿過兩進,扯開嗓子喊:「韓野!韓野!韓......」
「大哥,你可回來了!」韓野聽到白起的聲音,立刻上前迎接。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有、有!找到了,城北三十里,山丘上的佛寺。」
「辦了沒?」
「大哥。」韓野拉著嗓子:「留下的人馬哪夠啊?」腳程好的全讓你派去秋獵了。
「哼,辦事不力。」就算是預料之內,白起還是叨了一句。
「大哥,這...」這麼強人所難...
「我交代阿虎申時到。今晚搗了它!」
阿虎人如其名,掌風如虎出林,是大幫手!
韓野眼睛一亮,又躊躇地說:「大哥,我看還得等,這次他們落腳城東南外的義廟,七名女子,四個壯漢,我讓兄弟們扮成莊稼在附近,還不敢打算。」
白起聞言皺眉。
竟是還有受難的女子,輕重也不必決斷了。
他厲聲道:「把剩下的人叫齊了,天一黑立刻救人,壯漢能活捉最好,若是不能也不用留活口。」
「大哥,今晚救人,佛寺那邊怕是不能去了。」韓野提醒著。
白起忍不住敲了韓野一頭栗子:「平時教你的一個也沒上心,腦子!用用!」
「大哥,你不在,府尹也不在,顧大人也忙著,我一個人當三個人用啊。」韓野揉著頭,委屈極了。
白起看著韓野,嘴角牽動。
第一回用空城計,引賊入甕,是稱得上委屈韓野。
白起淡笑:「這不正好讓你練練!」
韓野看白起不那麼厲聲厲氣了,小心地說:「大哥,要佛寺那邊不起疑心,不是我們自己跟著扮賊,就是別抄了義廟那些人啊。」
白起笑得更開了:「韓野,你這腦子得敲打過才能使啊?」
*****
許墨掀起帳簾,滿意地看著要白的天光,此時露水要乾未乾,最是宜人。雖說還沒中秋,涼意卻來得早,撲鼻而來的都是帶著沁人的草味。
這天秋獵結束,眾人都得收拾回京。他不是起得最早的,已有人開始收帳打點馬車了。眼尖的侍從在許墨離帳後,也開始收拾清理。
許墨靜靜地拾步漫遊,往不擾人的林間走去。
微黃的葉片落在許墨頭上,髮間傳來微癢,他才伸手取下葉片。
「一葉知秋啊。」
他拿葉片低頭搔著自己的鼻息。
「許墨大人好生興致。」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伴著不遮掩的腳步聲從前方傳來。
許墨聞聲抬頭:「張公公。」
僅僅只是一個稱呼,不點頭也不屈膝。
「許大人總不願委屈自己。」那位張公公要笑不笑地遞上水壺。
許墨接過水壺,清冷地說:「有勞張公公,許某還想獨自賞景,不送。」
張公公還是要笑不笑的模樣:「咱家還有句話要留給許大人。」
「張公公請直說了吧,秋獵要結束了,想再賞此地美景,許某說不定要再等三年。」
「咱家是能等上三年啊,就不知道許大人能不能了。」
許墨神色淡然,並不打算接話。
張公公見狀,悻悻然地說:「娘娘說消息來晚了,希望許大人能先行回京。」
許墨漠然地說:「知道了。」
許墨一早的心緒被這麼擾亂。
他一直心繫在朝為官,為的是天下蒼生。就算是個國子監的教書匠,也能有所作為。手上的水壺提醒著他,身不由己的事比原先料想得還更多。
張公公走遠後,許墨仰首飲乾水壺裡的水,水喝盡了他還仰著頭,看著葉梢間的浮光。
當葉子比人還容易些。
許墨收起目光,扔掉水壺和手裡微黃的葉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