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墨還沒靠近馬廄,就聽到幾名馬伕議論著。
「白大人選的那匹馬腳程最好,要是一路快馬加鞭,未時可以回到城裡。」
「白大人天未光就趕急著回城,不知曉是何事?」
「是啊,莫不是京城出事了?」
「別瞎說。」
「欸欸欸,聊什麼?聊什麼?還不趕緊,怠慢了,有你們挨罰。」
聽得這些也足夠了,許墨回身離開,不料身後傳來聲音。
「許大人也是來借馬的?」
許墨一瞧,那人一身禁衛軍裝扮。
許墨輕輕笑著:「不,許某欣賞獵場的風景罷了,多有叨擾。」
隨意一句寒暄致禮,嘴角的笑意若有似無。
秋獵的最後一日,惹人玩味。
*****
韓野蹲在草叢邊,看著不遠處潛行的黑影,暗暗讚嘆。
起先見著阿虎才帶五個人回來,焦急地覺得成敗難分,聽白起跟顧征吩咐大夥兒遠弓近刀,欽佩之餘,感覺自己真沒腦子。
此時正是月兒初露,星芒微光,不遠處的人家,屋內晃著燭火。京兆府的捕快們按照計畫,遠遠地將義莊包圍。
韓野輕聲說:「顧大人,為何不以火攻?義莊裡,要不棺材要不草蓆,火攻不是俐落得多?」箭簇上綁好棉布,拉弓沾火,一把燒了義莊就得了。
顧征小聲回應:「要是傷了裡頭的呢?」
「都是客死異鄉的無名屍,屍身總不會死了又死?」義莊就是讓那些無名屍還有地方待的啊。
韓野話聲未落,隨即悶吭一聲。韓野拾起地上的石子,猜想究竟是誰敢砸他石子,他回頭瞧了兩回,眾人還是伏著身子,只有白起甩了甩手。
顧征聽見韓野的悶響,說:「他們不是押了七名女子嗎?火攻要是傷到那些女子呢?」
韓野揉了揉痛楚,應是不必找人清算了,他不被再砸一次就得了。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走進義莊,義莊的門開了又闔。門內傳來幾聲話語,隱約還有女子說話的聲響。
白起提一口氣,飛身越過幾個草堆,靠近義莊,翻上屋頂。
「擄人是犯王法的,你們不知道嗎?」女子道。
「那也得有人知道,才算犯法啊,小姑娘。」男子回應著:「這幾個餅兒,撕碎了吃吧。不過不吃也成,哈哈哈哈。」
「你不放開我們怎麼吃?」那名女子又問。
「別說了。」另一個女子的聲音。
「怎麼吃?哈哈哈哈哈,妳要是想,大爺我可以餵妳吃啊。如何?要不要試試啊?」這回的男聲又不同人。
「我們吃,我們吃,多謝大爺。」其餘的女子們慌忙地答應。
腳步聲漸遠後,白起輕手輕腳地將屋瓦挪開,藉著義莊裡微弱的燭光看見韓野說的女子。一共七名,身上都是粗布衣裳,雙手綑綁於身後,髮上並無簪釵,看不真女子的出身來歷。
白起還在端詳時,不經意對上一雙眸子,晶亮地帶點狡詰。眸子的主人,無聲口語問著:「誰?」
白起探出京兆府的令牌,晃了晃。
那女子瞭然地點點頭。
白起解下腰間的劍,也對她晃了晃。這回女子卻搖頭,她轉身與其他女子交談了會。
爾後,她示意白起跳下去。
白起差點笑出來,這屋瓦能挪出洞的就這點大,要他怎麼下去?沒說在京兆府當捕頭,還得拜師學個什麼縮骨功。
白起搖了搖頭,她們沒法子使劍,不如躲到一旁去。他瞧見這間廂房裡沒有棺木屍體,倒有個斗大的乾草堆。他指了指乾草堆,要她們躲過去。
白起隨即離開屋頂,按照原先策定,由阿虎佯裝尋路。
白起走到門邊,拔劍出鞘。
阿虎曲起指頭,叩門三響。
叩叩叩……
*****
李澤言端坐在京兆府的偏廳裡,把玩著已經喝乾的茶杯,思索捕頭呈報的案情。
約莫早春融雪之際,正是農忙復耕之時。京城西北的縣衙發現外郊的村落時常出現殘破不堪的女屍,起初以為是野獸所為,衙役們費盡心力巡守了近半月。什麼野獸也沒捉著,又出現一名女屍。
女屍出現的時間難以捉摸,也不止一個村落田間尋得,縣衙上呈京兆府審案。京兆府才個把月就收了三處縣衙的案文,都是京城西北處。既尋不著兇手,京兆府從失蹤女子探查。起初推猜是煙花舞姬,慘遭老鴇毒手,查訪了幾回,並無此等憾事,不願打草驚蛇只能明查暗訪。
請仵作再看了又看,都要把屍首看穿了,才發現一小塊沾滿血跡的碎布塊,命人洗淨之後到布坊查問,推猜是道士道袍或佛寺的僧衣。有了線索,京兆府夥同縣衙徹查幾處佛寺道觀。白起靈機一動,擺了一齣空城計。他帶著超過半數的捕快與秋獵同行,暗裡都是潛伏調查佛寺道觀。
李澤言沉穩的聲音,打破一室靜寂:「此案本王聞所未聞,想必京兆府有其盤算之處,府尹與少尹俱不在,卻要本王聽理案情,兩位捕頭要不別賣關子。」各司其職,哪有審案找上親王的道理。
白起緩緩地說:「這布塊,沒有一家布坊肯仔細瞧清楚,後來是錦繡坊掌櫃幫的忙,還沒謝過王爺。」說完微微點頭致意。
京城裡無人不知,錦繡坊背後正是梁王府。
聞言,李澤言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本王行商買賣,向來童叟無欺,往來商賈,無人不曉。捕頭們辦案,乃為公為民,無須本王交辦,掌櫃們當然奉公守法。」說了這麼多,就是舉手之勞,秉公處理而已。
「王爺, 下官見這回,不簡單。」白起見李澤言放下茶杯,一副正要離開的模樣。
一句話讓李澤言打消轉身離去的念頭,他看著白起與顧征,顧征是一身髒,白起肩領處的衣衫有濕潤的血漬。
顧征拱手行禮而道:「啟稟王爺,適才剿匪時,發現賊人所用兵器似乎並不尋常,我等不願打草驚蛇,請王爺定奪。」
李澤言問:「賊人那頭,問不出消息嗎?」
白起接著說:「賊人誓死抵抗,下官們沒留活口。」
「沒有活口,還找得著佛寺道觀嗎?」這兩捕頭是怎麼辦事的?
白起說:「佛寺之處,我等已經知曉,王爺,我等在義莊裡搜到羽林軍的刀劍。」
李澤言猛地望向白起,羽林軍乃皇帝的貼身軍衛。
羽林軍的兵器外流民間,追查起來,一顆人頭應是不夠抵。
李澤言端詳了京兆府兩位大捕頭—顧征與白起,俱是神情肅然。
李澤言問:「知會禁衛軍統領了嗎?」
「沒有。」
「軍器監寺呢?」
「沒有,除了京兆府裡此次參與的捕快,就只有王爺知曉了。」白起坦言道。
「王爺,義莊裡只有賊人與那七名女子,卻能持羽林軍的兵器,下官們能現下能信的人,除了皇上也只有王爺了。」顧征輕聲地說。
李澤言看了一眼顧征,望了一眼白起,李澤言自認與京兆府幾無往來,如此深信於他又是從何而起?
「兩位捕頭不以為本王與賊人有關嗎?皇上秋獵的大隊人馬還遙在驛館落腳,明日才會返抵京城,本王卻已經抵達京城數個時辰,不以為蹊蹺嗎?」李澤言反問。
顧征恭敬地回答:「秋獵結束之時,梁王總提早一日返抵京城,此事京兆府裡,上至府尹至下至衙役俱是知情的。」
李澤言冷冷地:「兩位若是以此信過本王,未免過於輕率。」
白起眉目之間閃過一絲笑意:「王爺提早返程,是幫著後頭秋獵的人馬探路,京兆府也是清楚。皇上都如此信得過王爺了,下官當然也信得王爺。」
李澤言總在秋獵結束前一日,輕騎回城。皇上不曾問罪,曬笑著說讓他去。皇上對這位堂弟的疼愛,溢於言表傳遍皇城裡外。
說是探路打點,也是做做樣子,實情只有他和皇上知道。京兆府會這麼信以為,李澤言也失笑了。
李澤言心裡嘆氣,罷了,理案要緊。
京兆府這麼衡量他,也是好事。
李澤言按捺心中所思:「府尹不在,要說也是通知大理寺,將本王尋來,兩位是連大理寺都信不過了。」
白起臉上閃過不耐:「王爺恕罪,下官實在尋不得法子。」都說了又說了,梁王沒個乾脆,是不肯相助嗎?
李澤言瞅了他一眼。
是尋不著靠山吧,要是沒個穩,賊沒抓到,小命難保。
李澤言清冷地下令:「說吧。」
白起也來個直接了當:「借王爺府令一用。」
梁王府令,如王親臨。
李澤言不解:「借本王府令能做什麼?一個行商的親王,手無兵權,府令不過喊喊那些理事的掌櫃。」
「王爺,一品親王令出,二品以下官員只能聽令辦事。放眼京城,挪用府令查案而不被皇上怪罪的候爵,稀矣。」白起明著賴定梁王府。
李澤言劍眉微蹙。
白起果然不簡單,賴皮還賴得有理。
要用自己的名義查案,確實不是太難的事。這兩人京城人稱京兆府左右護法,向來成事穩妥,此等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邀功的小事,換做其他親王,肯定二話不說。對李澤言而言卻非如此。他斟酌著府令一出,這許多年經營的苦心又將如何?
李澤言嘆了口氣:「大理寺令如何?不比梁王府令差吧?」不過查個案子,不能賭上樑王府上下。
兩人一聽面面相覷,他們想過梁王可能不願出借府令,沒想過梁王還能拿到大理寺令。
李澤言見兩人面面相覷,又說:「查案這事,還是大理寺出面要妥當點。本王修書一封,你們聽著行事,不會有錯。」
李澤言所言不虛,比起親王府令,大理寺令當然更是有憑有據。
顧征與白起沒想過梁王還有這招,大大鬆了口氣,謝了又謝。
李澤言擺了擺手:「就這麼辦吧,門外的姑娘,可以進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