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轉頭望向門邊,一名著鴨青色襦裙的女子,手裡提著一隻飄著藥味的木箱,跨過門檻。
他愣了愣,神情複雜。

她沒有被發現的窘迫,反而不慌不忙地走到李澤言面前,她放下藥箱,低頭向李澤言行禮:「民女穆悠蘭,參見王爺。」

李澤言眼角餘光瞥見白起情急地往他這邊多靠幾步,又被顧征拉回。
他向穆悠蘭頷首示意,瞭然地說句白大人療傷要緊,便要顧征帶他去寫信。

行至門廊,他彷彿思起什麼,回首往偏廳一望,多看幾眼藥箱。
藥箱上那抹熟悉的痕跡,引得李澤言微微一怔,脫口而問:「穆十琅是妳什麼人?」

「回王爺的話,是家父。」穆悠蘭回應道。

 李澤言眉間一鬆:「令尊近來可好?」

穆悠蘭想起出門前,拉破嗓子一路吩咐的父親,嘴角染笑:「託王爺的福,年歲漸上,還稱健朗。」

李澤言欣慰一笑:「穆姑娘請轉達本王關切之意。」

「謝王爺關心。」

李澤言又忖道:「穆姑娘,今晚原是本王與兩位捕快密商要案。」

悠蘭淡笑應承:「悠蘭今日一到偏廳,便見顧大人與白大人議事,未曾有過他人。」

 

不愧是前太醫之女,機伶可嘉。
李澤言滿意地隨著顧征離開。

霎時,偏廳只剩白起與穆悠蘭。白起少了慌張,卻更不知如何言語。這廂,穆悠蘭取出藥缽、藥瓶,在白起眼裡一瓶一缽熟悉地一如以往,只是那神情……
白起看她取出布巾與剪子,翻動藥箱,取出藥草。闔上藥箱的動作響亮異常,敲打一室寧靜,不知為何,白起竟覺得肉痛。
悠蘭面無表情步向他,揚了揚手裡的剪刀,要他坐下,就是山雨欲來,活脫脫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模樣。

「悠蘭,妳聽我說。」白起看著虎鬚冉冉,柔聲安撫。

「白大人出生入死,處處險要,不明自白。」又揮了揮手裡的剪子,就不聽他說。

白起瞧著她臉上還是淡笑,眼神卻不是方才的模樣。
慘了。

「我連府尹、少尹都瞞。」他緩緩地,一字一字地說。
要不是不能端出皇上、梁王,他也一定一併拖下水。

「白大總捕頭,穆悠蘭一介平民,不敢質疑。」說完,扯過他受傷的臂膀,全當他木頭似的,下手不惦輕重。

白起吃痛忍下一記:「我……我很喜歡這件上衣。」望向剪子上簇簇寒光,他大氣不敢喘一下。

悠蘭冷淡地:「多謝白大人抬愛。」

剪子毫不留情地剪開衣領,入眼的是早被血漬染紅的布巾,粗糙的布巾想是當時隨手可取之物,但包紮如此潦草,穆悠蘭卻是沒想過。她心頭揪了一把,眼神也不那麼凜冽。

白起見她停手,納納地說:「當時也沒他法。」

他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扯動悠蘭的衣擺。
她的指頭漸漸放緩,輕巧卻俐落地撕開黏著傷口的血衣。看到血漬,悠蘭秀眉微蹙。她仔細拿著沾滿藥水的布巾,打濕與乾血黏得死緊的粗布,再輕扯粗布。這樣反覆,耗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將粗布撕下。每每扯動傷口,悠蘭便聽到白起倒抽一口涼氣。

她嘆口氣:「不是還應答如流嘛,知道疼了?」

白起聽她沒那麼生淡冷疏,不急著接話。

悠蘭端詳細瞧,這傷要是能好生照料,休養半月應無大礙。若想舞刀弄劍,恐怕得月餘之後,始得靈活。

她拾眼望向白起:「胳膊是廢了,這輩子剩一隻手。」

白起沒答腔,直直地瞧著她。
肯說這麼多話,應是不氣了。

自從決心練武,得了傷都往穆大夫的醫館跑。那時起,悠蘭就在他身邊轉,或是年齡相仿的緣故,悠蘭非但不怕他,也不怕他的傷。總是幫著打下手,拿藥布、倒藥缽,在他身邊轉。他傷好了就拉著他,嚷嚷要到處逛。
 

妳一個小姑娘,去哪都不好吧?
他說。

不怕,起哥帶我。
她說。

 

他帶著她,教她騎馬、教她認著春風秋草。直到入京兆府,差事忙起來,得空的日子不若尋常,那段愜意也不再。再過一段時日,街上相逢,幫她提藥籃,陪她走段路,她說什麼、他應什麼。又過一段時日,她生辰時,他給她帶一柄簪子,換他生辰,她就給他裁衣。

悠蘭不知白起的腦子想什麼,看他發愣,包紮收結時稍稍用了力氣。

白起吃痛收神,見她還是悶悶不樂:「悠蘭,辦案的事不總是能講的。」

「我不是氣你信不過我。」悠蘭回身收拾散落的布巾。

「那你氣什麼?」背著他,瞧不見表情啊。

「氣你傷了不讓人告訴我,要不是韓野來說,我怎麼知道。傷口要是真好不了,你一隻手就沒了,知不知道啊。」

韓野……白起苦笑,不知該謝他還是該罰他。

「我始終會去你爹那的。」白起柔聲地說。

「始終,始終是何時啊,一日時辰,哪個叫始?哪個叫終?」

白起伸出沒受傷的手,將她拉近,見她就是偏頭不看他,嘆了口氣:「是我不好,讓妳擔憂。」

他看著早已經不是梳著黃毛辮子的悠蘭,挽著簡單的髮髻,頭上木製的花簪,是他拾了樹枝雕給她的。手上使力,悠蘭又更靠近他一些。熟悉的藥香入鼻,他也不管輕不輕薄,額頭就這麼靠上悠蘭的肩。從秋獵出門起至今,一直提在嗓間的心,落回它原本的地方。

良久,他聽見她柔聲地說:「改日,再給你做件衣衫吧。」

 

*********

韓野喪著臉,直直闖入偏廳,瞧見桌上茶壺, 一把拎起茶壺就著壺嘴,咕嚕嚕地狂飲。
白起見狀忍不住要訓斥,一挪開藥碗,聽到悠蘭指頭輕叩桌子的聲響,他悶不做聲地繼續喝藥。

可憐的茶水就這麼被韓野喝乾了,他還大吐一口氣才說話:「大哥,照你吩咐辦了,七名女子裡有五名是要回家的,另外兩名,說什麼也不報自家鄉里,要待在京城。」

白起終於喝完藥,小心翼翼地推過藥碗給悠蘭看仔細,得到一個淺笑頷首。

韓野管不著他倆,一股腦將名冊攤開,指頭在人名上一個一個敲著。
「這些女子來歷都不相同,不過都是被擄的,一陣昏頭昏腦之後,手腳俱被捆綁。」


「有什麼不同嗎?」悠蘭也跟著看。
韓野攤開疆土地圖,順著地名一個個指:「這樣就看出來了。」

全都沿著運河旁的大都城。

白起心想:佛寺在城北三十里,義莊在東南。女子們家在南方,又有羽林軍的刀劍。恐怕不是三日兩日能解。

白起思起梁王手書所言「急事緩辦」,不禁暗暗佩服。

悠蘭忽而輕笑出聲:「這兩個名字真有趣。」

白起順著悠蘭的指頭落眼,一個叫做金花花、一個叫左兒悠然,一旁都註記了「揚州」二字。

「就是這兩個,說原本就是要到京城討生活,不打算回去。」韓野找到知音了。

白起不解:「揚州就是個大城,要討生活也是個容易的地方,為何執意要到京城?」

「問不出來。」韓野兩手一攤。

「尋親嗎?」白起沉吟片刻。

韓野大不贊同,搖著頭說:「我看就是那些賊人的內應奸細,不然突襲義莊怎能如此簡單,肯定是覺得事蹟敗露,將其滅口,另日東山再起!」

雖說的不無道理,但白起不以為然。
他瞅著韓野說:「留在京城就是內應,回家的就是無辜女子嗎?」

這回白起動口沒動手,韓野卻覺得頭頂上某處要疼起來。

悠蘭起身收拾藥箱,淺淺地說:「興許對著男子不好直說,我去問問,成嗎?」

說不上有什麼姑娘家才能懂的事。

白起走向悠蘭,他輕柔地捉開她的手,幫她提起藥箱,臉上是討好的笑容:「妳能幫忙是最好。」

韓野忽然覺得自己認識的白起,與眼前這位並非同一人。

 

*****

 

「爺,有人求見。」
魏謙小聲地在窗邊捎話

李澤言正在審閱帳冊,他頭也沒抬:「回了。」

李澤言不喜交際應付,大多時候不見來客,都是魏謙丟軟釘子回應,那些大官們幾回都見不著人後,索性不往來走動了。

魏謙知道主子冷僻的毛病,會這麼回話也是預料之中,魏謙直覺這回京兆府的事情並不簡單,先是京兆府夜半找上主子議事,次日主子又密會徐少卿。

「爺,是白大人跟上回提醫箱的姑娘。」

那晚魏謙守在偏廳外見到穆悠蘭走進去,記得也是應該的。

李澤言抬頭看向魏謙:「沒其他人?」

「是,只有他倆。」


大理寺的密探早就來消息,說京兆府沒錯,佛寺確實不尋常,不過大理寺那邊另有打算。徐少卿與他商討過後,決定急事緩辦。
徐昊元官拜大理寺少卿,那人他是知道的,許久之前跟他在軍營裡同甘共苦左右手,能借到大理寺令自然是藉他之力。於李澤言來說,知人善任與之唯信,是上上圭臬。
徐昊元的話,他信。

白起為何而來,他想得通。
那穆悠蘭呢?
總不是要替穆十琅向他問安吧?

「備茶吧。」
「晚夏的南茶已經送來了,要備上嗎?」魏謙問。
「有什麼茶備什麼吧。」李澤言隨性地說。

見李澤言又不注意這些,魏謙忍不住多一句:「總是王府的顏面。」

李澤言曬笑。
不過一杯茶,哪來顏面不顏面?

魏謙又覺得大廳不是議事的地方,提議說:「爺,把人帶到書房,可好?」

李澤言好笑地說:「你看著辦,王府的顏面。」都有主張了還問。

魏謙當作沒看到李澤言的表情,點頭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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