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雪舞服毒時,宇文邕正和尉遲迥推演兵陣。宇文護率軍攻打洛陽已許多時日,尉遲迥的大軍若無制敵奇策,恐怕也只能戰到其中一方援斷糧絕。 

與宇文邕親近的臣子皆知,他有一統北方的大願。此戰洛陽,尉遲迥更加小心仔細,深怕誤了主子的大事。但,雪舞的事情一經通報,宇文邕卻毫不遲疑地邁開腳步,他丟下尉遲迥的驚愕,吩咐神舉速傳太醫備妥解藥,也顧不得一國之君的威儀,奔向安頓雪舞的軍帳。

宇文邕看到雪舞的時候,她正逐漸毒發,冷汗直冒,全身顫抖。從沒想過雪舞為了解藥,為了高長恭,竟然會自己吃下百步散,她以為自己的命有幾條?以死要脅就可以得逞嗎?越想越無法忍下自己的憂心與怒氣,宇文邕對太醫咆哮:「快拿解藥!」 

太醫也不敢輕忽怠慢,趕緊拿了解藥遞給雪舞。

看著她掙扎起身,接過解藥,宇文邕滿意地忖著,雪舞總算知道百步散的可怕了!想她應該不會再自不量力。

雪舞一介弱女子,體魄本不強健,又將整包毒藥盡吞。她只能任毒藥摧殘,渾身顫抖。雖沒了力氣,她憑著一股信念,咬牙使力把藥翻倒在一旁的絲帕上。絲帕是她早準備好,要渡解藥給高長恭的。她用被子遮掩準備好接解藥的絲帕,躲過宇文邕的視線。

得把解藥備好給四爺,宇文邕不給,她可以給。 

看著雪舞打翻解藥,那個善掩情緒的宇文邕不復存在,他放聲大吼:「楊雪舞!」

他氣,他氣她對自己的性命如此輕視。他氣,他氣她毫不珍惜自己。他更氣,高長恭竟放她如此任性妄為,而他卻什麼也做不了。但是看著雪舞渾身打顫,卻又忍不住放軟聲調:「是不是高長恭快死了,妳整個人都瘋了?妳以為妳服毒,朕就會給妳高長恭的解藥嗎?」只有妳可以一直頂撞朕啊。

雪舞不肯吞藥,讓他心煩意亂。這樣下去她的小命遲早要失。忽地,他心生一計:「解藥朕會給妳,還會親自讓妳喝下去。」他輕柔地端過解藥大喝一口,含藥水在嘴裡,朝雪舞走近。

雪舞看著太醫手上另一盅藥,還想著該怎麼得手第二盅,就看到宇文邕朝自己靠近,來不及清楚他的意圖,已經被他粗暴地抓起,以口就口,將口中的解藥強灌給她。

407  

宇文邕是個能披戰甲上陣殺敵的皇帝,讀文善武的他,力氣當然大過雪舞許多。他使力緊棝著雪舞,強吻著,把解藥渡給雪舞。

他的粗暴讓雪舞不適,虛弱的雪舞用盡僅存的力氣也無法掙開些許。不消片刻,宇文邕將口中的解藥全灌給了雪舞,她一直不肯就範,宇文邕捨不得放開,溫香軟玉在懷,他柔情臨至。

雪舞發現他的力道變小了,趁隙猛地一口咬破他的嘴。這一咬,他才放開雪舞,她回頭將解藥吐在絲帕上。

第二盅得手了!

她當著宇文邕的面吐出解藥,也不掩飾地。她要他知道,對她用強便無法成事。

從沒有人敢這樣冒犯宇文邕,他試圖抹掉口中的血味:「只要有朕在,就不會讓妳死。」雪舞的韻味溫存在他的唇邊。怒氣在心頭,焦急在懷中,雪舞不肯喝解藥,被折磨的究竟是誰?對雪舞,他總是無法拽住脾氣。

「讓我服解藥可以,你先放了曉冬!」

雪舞一字一字,虛弱地把話說清楚,深怕宇文邕哪裡沒聽好,是,她要他放了曉冬。吻都被吻了,為了解藥,她當作沒這場冒犯。這一吻,她確定宇文邕是真心掛念她的安危。她在周國、周軍之中當可安然無恙,她可以安心地把解藥委託給曉冬了。

雪舞的要求竟然不是高長恭。

宇文邕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高長恭若不是齊國將領,他會為她救他。他可以為了她做很多事。在他心中,雪舞早已不是當時在客棧相遇的那位陌生姑娘了。她讓他有更多數不清的情緒。曉冬就簡單得多,到底說來是個沒什麼利害關係的人。他也不信曉冬能做什麼。這麼一點小事,就依她了,只要她能喝下解藥……好好地待在他身邊。

他一句君無戲言,雪舞承諾喝藥了。宇文邕回頭吩咐了侍衛,說帶曉冬過來,接著又拿了一碗解藥給她。他盯著看,雪舞溫順地喝下,再給她第二碗,她就噤不出聲了。宇文邕知道,要先讓曉冬離開,雪舞才會乖乖養病。總是已經喝了一帖,心頭安了半分,他告訴自己,放個賤民離開,不會礙事。

宇文邕這才想起被他擱置的尉遲迥,想起方才的匆忙,看似有失威嚴,便交代好太醫與侍女好生看照雪舞,先行離去。

他總是得先找地方藏好自己的心。

 

*******

神舉押著曉冬走進雪舞的軍帳時,雪舞已經歇息片刻了,剛好養點精神,思緒也清楚些。一開始她就注意到端來的解藥有兩盅,在她打翻一盅,又吐了一盅後,太醫又趕忙跑出軍帳拿藥。可見百步散的解藥應有兩帖。

雪舞的事,曉冬都聽說了。他一看見虛弱的雪舞,趕忙跑近她身邊看個仔細,就要知道她是否安好。:「雪舞姑娘,妳怎麼這麼傻啊?早知道妳這麼做我才不給妳藥呢。妳還交換條件讓我走,我怎麼可能丟下妳啊?」

「你別擔心。宇文邕不會對我怎樣的。」雪舞白著臉,唇無血色。

雪舞起身交代,也不避諱神舉在側,勉力地說:「曉冬啊,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四爺他恐怕也沒剩多少時間了,我想請你幫我將這個絲帕帶給他,就當作是與他訣別吧。」

曉冬看一眼絲帕,雖沒什麼異樣,但他就是知道解藥在上頭。

神舉怕有什麼閃失,眼睛一直不敢離開雪舞。一看到絲帕直覺有異,討了就要查看。但他打開絲帕,左看右瞧,卻無藏物,只好將絲帕還給他們。

百步散的解藥特殊無比,看似無色,澄清若水,藥味濃厚。

宇文邕吩咐了要就近照料雪舞,太醫們什麼能找來的,能給雪舞的方子全備妥,那些補身強健的藥全擺在雪舞的軍帳裡,到處都是濃得不得了的藥味,絲帕上的藥味也不引人注意了。

「記住啊,日子一天一天過,此去壺口關甚遠,你務必算好日子,把這絲帕好生交給四爺。」雪舞話中有話。

四爺日子不多了,你得趕緊腳程。

「皇上囑咐,天女尚需要歇息,就此打住吧。」神舉說得好聽,實為趕人。他不讓他們繼續話別,怕雪舞洩漏什麼軍機大密。雖然曉冬只是不識字的賤民,但有目有耳,要是讓他回去說了什麼,危及戰事實非樂見。

神舉也知,這位天女姑娘能左右宇文邕的思緒,不能傷她。她留在周營也算無妨,但是這賤民就不一樣了。他盯著曉冬的背影打定主意,非滅他的口不可。

「雪舞姑娘,妳保重啊,我們會回來救妳的。」曉冬不放心雪舞,一步三回頭。

“我們” 所指為何,曉冬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不能放雪舞一個人在周營。曉冬雖沒唸過書,也知道小雞蛋要打大石頭是挺不住的。他總會找到人跟他一起救回雪舞姑娘……也許就是蘭陵王……四爺。

雪舞心繫解藥,救不救她並非要緊。她臥在床上看著曉冬逐漸遠去的背影,一直說著記住啊、記住啊。事成事敗得賴曉冬了。



**********
 


壺口關軍營的偏門在眼前,曉冬憑著一口氣拖著腳步,往偏門走近,可他已經沒了力氣。

「雪舞……姑娘說……沒多少……時間了……」 曉冬想靠著這個念頭,撐一口氣,要走進壺口關齊軍軍營。話才說完,他一陣腿軟,再也沒法子前進了。眼前五步之遙,讓他心裡吶喊著,該不是要辜負雪舞姑娘的請託吧?

軍營不是個能隨意接近之處,雖然曉冬沒走進軍營,他一個人昏倒在軍營門口,小兵們見狀盤查,眼尖的人發現是曉冬--那個眼熟的賤民-- 急忙通報。

曉冬快闔上的雙眼隱約看到,曾在賤民村揚言要殺了雪舞姑娘的將領,他將緊握在手裡的絲帕--那條滿是藥味,百步散解藥的絲帕--遞過去。

「雪舞姑娘拼死給四爺的。」說完他就昏了過去,不省人事。

0008.QQ-蘭陵王_08[21-03-07]  

 

**********

高長恭悠悠轉醒時,眼珠子還多轉了兩下,這裡不是陰曹地府,他還在自個兒的帥營裡。 

早在曉冬把雪舞的絲帕地給楊士深後,軍醫們便一片忙亂。絲帕上濃厚的藥味,讓段韶肯定雪舞用了心計得到解藥,軍醫將絲帕浸水,讓解藥溶開,小心翼翼地讓昏迷的高長恭一點一點地飲下。

到底這絲帕上的藥,是不是高長恭的解藥,壺口關軍營裡無人能知,是以好不容易讓高長恭喝下解藥後的時刻才令人煎熬。段韶與安德王守在他榻旁,靜候著。當他睜開雙眼,這兩人才舒口大氣,伸展鎖眉。

「我的毒解了?」他詫異地問。

段韶微笑點頭,心想著雪舞姑娘果真非一般人。

高長恭本以為難逃死劫,眼見被救了,無論如何都想問個仔細。安德王與段韶一人一句,就著高長恭的追問回答。可是無人能知雪舞和曉冬前去周營,發生了什麼,又是怎生得到解藥。

「宇文邕?宇文邕怎會救我?」高長恭百思不解。

周齊相敵多年,何況他曾欲置宇文邕於死地。雪舞可能讓他退讓?

別說他詫異,段韶和安德王也沒想透。

段韶搖搖頭:「我們也不清楚,我們見到曉冬的時候,他已經身負重傷,昏迷過去了,至今還不清醒。」

曉冬重傷昏迷,那雪舞呢? 

「雪舞……雪舞……雪舞呢?」高長恭唸著雪舞的名字,就要起身。

雪舞是否無恙? 

安德王連忙拉住他:「四哥你要去哪裡?」

大病甫癒,切莫妄動啊。

段韶凝重地說:「四爺,雪舞她沒回來。」四爺的毒解了,雪舞姑娘卻沒回來,段韶有喜也有憂。

高長恭一聽,奮不得自己,起身找他的戰袍和配劍:「雪舞她為了救我,身臨險境。我一定要去救她出來。」

這回說什麼安德王與段韶都不讓他離開帥營。三人拉扯之時,楊士深洪亮的聲音傳進來:「大事不妙了!」

楊士深見高長恭清醒,他沒想曉冬帶回的解藥效力如此快速,驚訝地一聲:「四爺,你醒了。」霎時忘了自己是嚷著消息而來。

高長恭悄悄推開安德王的手,總不好讓人查知他體力尚弱:「發生什麼事了?」楊士深不是個愛叫嚷的人,他如此失態,定有要事。

楊士深說:「四爺,和大人和皇上的軍馬,在澗水口遭周軍伏擊,傷亡慘重,現在正退守洛陽城,甚是岌岌可危。」

「周軍現在情況如何?」高長恭肯定自己昏迷數日,記憶中的軍情與時今大不相同。

「據報,宇文護率軍五萬,正圍攻洛陽,宇文邕與尉遲迥也領兵五萬,不出幾日也將抵洛陽,洛陽將遭遇十萬大軍圍城啊。」楊士深記得洛陽的重要,著急地希望高長恭能想方設法。

「想不到周國率領十萬大軍來襲,四爺,來勢兇猛啊。」一時半刻段韶也想不到解決之道。

「那斛律將軍呢?」安德王記得,斛律將軍也要前往洛陽,更早和士開數日進發。

楊士深愁眉未展:「斛律將軍聽太師所言,率三萬兵,繞郩山而行,但是路中遭遇周軍伏擊,一時三刻也到不了洛陽城啊。」遠水近火。

段韶剖析軍況:「這般算來,加上原先高將軍在洛陽的兵力,也不過三萬多人,跟周軍的十萬兵力相比,相差一半之多,若洛陽城陷,皇上必危在旦夕。」他沉吟一頓,轉頭對高長恭說:「四爺,這……後果非常嚴重啊。」

高長恭一直沉默不語,細聽軍情。每有人說一句,他就多盤算對策。

須臾,他才開口:「傳我將令,明早拔營,前往洛陽。」

「四哥,咱們的兵馬都被和士開帶走了,還憑什麼去洛陽啊?」安德王不懂,沒兵沒卒,如何爭戰?

「我們不是還有五百騎兵嗎?」高長恭責難地看著安德王。

就是戰到一兵一卒,也要謹守本分。領軍效忠之道,何以不解?

「雖然他們都是我們最驍勇善戰的將士,都能以一敵十,那又怎麼樣?頂多只能殺掉五千兵馬,能殺掉十萬嗎?這是以卵擊石啊!」安德王言指著 "此行分明送死"

高長恭一股熱氣衝上腦門,微慍著說:「縱不能敵,我們也可智取……」話沒說完,多咳了幾下,劇毒甫解,身體尚虛。

身旁安德王等一干人連忙攙扶。

高長恭抹抹嘴角,沒血!他猜想自己已經度過難關:「皇上和洛陽危在旦夕,我們身為臣子,即使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也不能讓敵軍肆虐。」

國不安,邦不寧,枉論兒女情。

雪舞……要委屈妳多等四郎幾日了。 

 

禍福風雨交相替,引頸盼望一生緣。

 

~第四章-戰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