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到了喔。」
聽見栗林助教的聲音,我抬起頭看窗外。
人行道、枝椏上、疾走的身影、緩速的公車,蒙上淡淡地一層薄白。雪,細細地旋舞,以不影響視線與步履的方式,緩慢地飄落。
「還在下雪耶。」我說。
「是啊,等一會兒,抵達飯店門口,我讓妳和老師下車。」栗林助教的語調有理性的節奏,他釋懷了嗎?
「栗林助教也一起吧。」湯川老師這時候說話了。
「咦?是這樣嗎?啊啊……我原先以為老師要帶內海小姐一起出席。」栗林助教的反應讓我覺得剛剛的理性只是錯覺。
「她也去。」湯川老師的聲音懶懶的。
「老師,我只報了2個名額。我和你,加上內海小姐就會是三個人。」
我也不清楚湯川老師想做什麼?如果只有兩個名額,又要讓我和栗林先生都參加晚宴,除非湯川老師不參加。但這也不可能。
「嗯。」
又是“嗯”。
湯川老師的 “嗯” ,有時是認同,有時是表示聽見,有時是神遊時亂應,有時是理解其中巧妙之處……現在是哪一個意思呢?
「老師,這樣不合理啊。」栗林助教的嘀咕,也是我正在想的。
「不合理?」湯川老師語尾上揚,肯定又要開始了。
為了怕他動作太快,我趕忙搶話。
「栗林先生,請問前面這棟英倫風格的宏偉建築,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嗎?」
「栗林助教,不能因為……」
我從後座伸手捂住湯川老師的嘴。
要是讓他開始發表高見,就是一陣舉例又沒完沒了。平時寡言慎思的湯川老師,也有發作想叨叨唸的時候,都是一些逸聞故事,有時會有科學理論,容易吸引人會專心聆聽-我看過那些研究生眼裡的崇拜,我承認我也是,但現在不是時候,真的。
正專心地確認飯店的栗林教授沒注意到我的動作。
他探了探頭說:「對了對了,是這棟。」
我輕聲地在湯川老師耳邊說:「老師,我們下車吧,您方才要說的,請改天再繼續。」
我感覺他的頭點了點,才將手縮回來,為了掩飾遲來的心跳加速,我低頭假裝調整衣領。真難想像我竟然伸手捂住老師的嘴,老師臉上的溫度還存在我掌心。
好害羞喔。
希望下車時臉上的微熱已經冷卻了。
高級飯店就是不一樣,連停車的地方都講究。栗林助教跟飯店大門的服務人員表明來意後,他們立刻引導栗林助教將車子停到地下停車場。服務人員態度優雅、咬字清晰,還沒進到飯店大廳,就讓人感受五星級飯店的不同。
「內海小姐、內海小姐,走了。」
聽到栗林助教的聲音時,才發現我呆佇著,最前面的湯川老師,也回身看著我。
我對上湯川老師的目光。
「怎麼了?」他說。
剛進到地下停車場時還沒注意,下車之後才發現,停車場裡到處都是衣著光鮮的人。
「栗林助教是對的……我真的不適合……」說完,我偷偷地比了一下停車場另一個邊,好幾位婦人身上的和服花紋精緻的不得了。
湯川老師順著我的暗示瞥了一眼後,帶著不以為然的神情,大步走來。
他拽住我的手臂,強迫我跟著他走向電梯。
「走就對了。」我聽見他這麼說。
與栗林助教錯身時,我回頭看了栗林助教。他對我抿嘴又聳肩,看來他也摸不著湯川老師的意圖。
老師今天有點奇怪。
真的。
一進電梯,老師就放開我的手臂了,雖然電梯裡只有我們三人,那些華麗精美的設計,觸控式按鈕、金色與烏木混搭的古典風味……我卻沒心觀賞,因為我聞到一股迷人的芬芳。小小的空間瀰漫著令我身心舒暢的淺香,說不出究竟是壇木?是麝香?還是什麼其他的?我對香味並沒有研究,但我很喜歡這個味道,有一種療癒的感覺。我努力深呼吸,享受這種放鬆又舒適的感覺。
我幾次深呼吸之後,看見前方栗林助教的間雜在黑髮中的銀絲,又轉頭看著身旁的他。剎時間我同情所有跟湯川學教授共事的男子,從認識他到現在,九年多的日子,歲月似乎在他身上不曾停留,唯一看得見得是他眼角的皺紋,深了那麼一些。
晚宴的地點在很高的樓層,電梯打開之後就有專人領路。
步出電梯,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精巧的小花園。一座白色纏著花的盪鞦韆,一個精緻的大鳥籠,鳥籠裡一把白色雕花的椅子。設計好的小河流水,裡面有幾隻優游的鯉魚、蜿蜒的小橋與木雕扶手,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把這些東西跟現在所站的高度聯想在一起,這種等級的浪漫,如果不是我親眼見到,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來。
繞過花園之後,我們被帶到一個漂亮的花拱門前,宴會廳就在拱門的後方,光是這樣的距離,就能看清楚裡面的衣香鬢影。
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對我們鞠躬:「您好,請問是參加伊藤府的宴會嗎?」
光線的關係,光盯著看他胸口的名牌,還是無法得知他負責什麼樣的工作。
「是的,帝都大學湯川學。」老師不多話地直接報上名號。
西裝男子回頭吩咐其他跟他同樣裝束的男女,有人拿出手冊,逐欄檢查。
「您好,請問三位是一起的嗎?」另一位黑西裝男子很有禮貌地對我們提出問題。
慘了,我好像撞見複製人大軍。
「是的。正是如此。」湯川老師抿嘴點頭。
這位提出問題的西裝男,對湯川老師深深一鞠躬:「老師,很抱歉,您必須選擇一位與您同行,名額只有兩個,沒辦法三位客人都參加。」
「噢?我以為登記的名額是同行的人數。所以只登記兩位。」
我偷瞄湯川老師,一臉認真地。要不是出發前就知道情況,我也會被騙。
接待人員一臉為難地說:「很抱歉,為了維持宴會品質,人數進行控管,請老師選擇一位客人與您同行吧。」
「這樣啊……」湯川老師接著轉頭對我們說:「那麼……栗林助教、內海小姐,在下先告辭了。」說完回頭就走了。
欸?
栗林助教驚呼了一聲:「老師!」
接待人員也面面相覷。
我當然知道,一定有這樣的方案,總是三個之中要捨棄一個,但他是主角啊。我朝著他的背影,追上去。還好這個花園是個不規則形狀,繞著花園走向電梯,得花上幾分鐘,我小步快跑,很快地就與他並肩而行了。
「老師,如果因為您沒有參加,得罪主辦方,學校因此拿不到財團的贊助,也會影響您,當您跟學校申請研究經費時,可能會多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問。
湯川老師停下來,看著我。
「非常有道理。」說完,繼續往電梯的方向走。
「所以老師,您進去吧,我先離開了。
我想快步經過湯川老師時,又被他拉住手臂。
「假設,需要被證實。」他說。
所以呢?這跟參不參加宴會有什麼關係?
前方傳來一個宏亮的聲音:「湯川老師!好久不見啊!」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披著同色系的大衣,拄著拐杖走路的白髮老者對湯川老師打招呼。老者的左右兩邊各有一位年齡不相同的女子,後面還有幾個看不清楚的人,全都配合老者的速度,緩慢地走著。
老師放開我的手,微微地對著老者鞠躬後,非常有禮地說:「伊藤先生。好久不見,您最近好嗎?您看起來十分有精神的樣子,真的是太好了。」
「你該不是又不想進去,所以報了名號要走了吧?」老者說話的感覺像是湯川老師經常從這類的晚宴逃跑。
「瞞不過您呢。」湯川老師笑著回答。
「今天不行喔。我看見你了喔。」感覺起來這位老者跟湯川老師是很好交情的朋友。莫非湯川老師的假設是這位伊藤老先生會參加宴會,賣賣交情就可以順利地讓我們三個都參加?
「湯川老師,這位是你的女朋友嗎?」
湯川老師身邊沒有別人,只有我,我可以感覺從老者那個方向來的目光。
雖然我知道老師的答案是什麼,但是心頭有種奇異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