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林助教很幸運地找到願意陪他看夜景聊天的女士,就離開座位,看夜景去了。跟我同桌的人談論的大多是工作的事情,跟經營公司、商業法律有關係,我不懂這些東西,決定省略社交禮儀,專心用餐。
茶足飯飽後,我傳訊息給城之內小姐,老老實實地報告因事延遲,要晚點才到她家打擾。
她回我:「如果跟湯川老師有關係的話,妳就不用來了。」
城之內小姐很可愛,無論我做什麼決定,她都會幫我加油。
我關上手機,抬頭看著圍繞著湯川老師的人牆。
認識湯川老師以來,要說在湯川老師身邊學了些什麼,不如說記住什麼。
他說,當刑警跟物理學家一樣,都需要良好的觀察力與細心。
那是一份 “不武斷” 的基本精神,才不會錯估假設,誤判無辜者的清白。
在美國,沒有他在身邊,我靠自己抽絲剝繭。
少了以一抵十的天才,獨自在語言不通的美國,那才是真正的孤單。
當副警長莎莉對我說,因為我夠努力,所以才有機會轉調紐約這個大城市。
我心裡想的卻是湯川老師。
餐檯那邊,服務生端來熱騰騰的味增湯。
老師一進宴會廳就被包圍,一個半小時過去了,我猜他也沒機會吃東西。
於是起身拿了烤鮭魚飯糰、味增湯、烤牛肉、一些野菜天婦羅和一碟燉煮,都是我稍早吃過,覺得味道很好的餐點。
我把餐點佈置在我和栗林助教的座位上後,厚著臉皮從人牆外喊借過,走到老師身後,趁著他說話飲茶的空檔對他說:「湯川老師,您的餐點準備好了。」
我用上這個場合需要的敬詞,猜想那些名門閨秀聽到這句也會知道進退。
一切就如我預想。
湯川老師臉上的笑容不變,說了幾句抱歉就起身跟我走,美女們也沒有阻撓,配合地讓出一條通道,真好。
湯川老師入坐前問我:「妳一個人嗎?」
雖然面對美女們的笑容已經收起來,但我發現他看見烤鮭魚飯糰,眼睛卻閃閃發亮,臉上的線條也柔和很多。
老師餓很久了吧。
「還有栗林助教,不過他正在努力看夜景。」說完,我暗示性地朝著栗林助教的所在位置抬一抬下巴。
老師順著我的暗示看過去,語帶羨慕地說:「真好,伊藤老先生不會問他很多問題。」
很多問題?
「這是老師常常逃跑的原因?」
「嗯,每次伊藤老先生都會問某某家小姐你覺得如何?上次跟你說過那個小姐,就正好坐你旁邊,喜好如何?氣質如何?還搭得上腔嗎?諸如此類。」
真的是相親大會。
「看美女是賞心悅目的事情,如果欣賞完畢還要記得每一個人的特質,還要加以分析跟考究,不是太麻煩嗎?人腦對於短暫記憶大量資料的處理方式,是先省略細節,單就一個印象儲存……」老師又開始了。
我突然發現湯川老師的另一項天賦,他竟然一邊吃東西、一邊講話都不會咬到舌頭或者發音不標準,實在很厲害,真不愧是湯川老師。
不過他的長篇大論,我決定改天有機會再聽。
「老師,你真的不懂什麼是戀愛喔?」
被打斷的湯川老師看了我一眼,沒繼續他的滔滔不絕,接著冒出一句很熟悉的話:「沒有邏輯的東西。」說完,繼續低頭吃他的燉煮。
我意識到自己的感情鼓起勇氣來找他,他卻依然搞不懂什麼是愛情。
真是上天對我開玩笑。國中物理考不及格的女生喜歡上一個無法理解愛情的物理天才,怎麼辦才好呢?
等等!伊藤老先生不是在推薦自己家孫女兒嗎?
「我以為這是伊藤老先生在推薦自家孫女的晚宴。」
「妳又不記得說 “話說回來” 了。」
「那不重要!」這人還是這麼計較轉折語啊。
「那怎麼會不重要?這是交談的基本禮儀……」
我決定今天一直當搶話怪獸:「為什麼伊藤老先生要幫你辦相親?」所以不單單是推銷自己家的孫女嗎?
「伊藤老先生覺得男人要有家室,才能成就事業……」老師的聲音越來越小,嘴巴好像嘟起來了,是忙著吞嚥?還是不服氣?
話說回來,對於湯川老師來說,成就事業是眼前已經達到的事吧。
「原來如此,那……我救你出來,你要謝謝我唷。」趁機邀功不可少。
老師面無表情地說:「完全不能理解……」
那你還是回去相親好了!我在心裡怒吼,順便對他射上一大把鉛箭。
照這樣子看來,我如果對老師表白,他大概也會回我這句話。
這裡不是第十三研究室,不能趴在桌子上哀悼我還沒開始就瀕臨死亡的愛情。
「我吃完了。謝謝。」
我看了一下湯川老師前方的食物,消滅得很徹底,即使知道這是湯川老師的好習慣,在低迷的情緒中,竟也興起一些作用—至少我挑的食物他都肯賞光。
「怎麼不繼續說話?」
我看著湯川老師,他正在喝茶,眼睛盯著宴會廳。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妳去美國那麼久,每次寄來的卡片、給我的包裹,並沒有提到在美國有多麼多災多難。」
噢!老師知道我在美國多災多難啊?
「英語不通、水管塞住、龍捲風把住處的水塔捲走,老師您是說這些嗎?」
湯川老師又用食指搓下巴:「龍捲風,奧克拉荷馬州吧。紐約呢?」
他竟然知道我在紐約……也運氣不好。
「紐約沒有龍捲風,常下雨,住處暖氣常常故障。」我有一股預感,老老實實地交代是比較好的選擇。
「嗯。紐約是滿冷的。」湯川老師邊說邊點頭。
「老師你知道哦?」
湯川老師左手握拳撐住下巴,歪著頭看過來:「妳在問我是本來就知道?還是去過才知道?」
「有不一樣嗎?」知道就是知道,還分去過才知道跟沒去就知道是哪兩回事?
老師沒說話,回應我的是一個斜睨。
「我知道,我知道, “這麼蠢的問題還要繼續問下去嗎?真的是搞不懂妳” 」 我模仿湯川老師說話的語調,幫他把話說完。
想不到他並沒有回應我 “知道就好” 這類的話。
他說:「去過幾次,真的很冷,一點也不想待在屋外。」
老師去過紐約?
「老師你去紐約竟然沒找我?難得有機會當個東道主,帶你到處逛逛。」好歹我在那邊也有一段時間。
「我如果找妳的話,應該會是我帶妳到處逛吧。」
好像是耶……老師的英文一定是超優秀的那種……
「老師……」
“砰”一聲巨響打斷我的話,也讓我忘了我本來想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