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州城的守將,確認雪舞拿的長命鎖是周國皇室之物,便派人將雪舞和曉冬護送至尉遲迥的軍營中。當她抵達周軍軍營,前來接應的是宇文神舉。她認得他,那個去救宇文邕的將領。
「皇上已等候天女多時,得知天女日夜趕路,身心疲憊。故派人先侍奉天女梳洗休息。」神舉手指向身後等待的侍女:「這邊請。」
曉冬摸摸鼻子,拿出他的本領,仔細打量周圍。貌似不經意,卻牢牢記下眼見所有。
雪舞知道,沒見到宇文邕,無論順從或不順從都拿不到解藥,眼前只得依著安排。雪舞才要隨著侍女引路,神舉卻擋下曉冬的腳步,不許他同行,要他到另外安排的地點等候時,雪舞煞時慶幸曉冬能夠同來。
雪舞希望曉冬能夠找到解藥,卻也不放棄說服宇文邕能自己拿給她。
他們是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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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舞第一次被侍女服侍著,幫她梳頭挽髻,她無心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呆愣如魁儡。侍女請她抬手就抬手,要她轉身便轉身,侍女問她滿不滿意?她也只是愣愣的「嗯」了一聲。無論什麼華衣美服都上不了她的心,她要的是解藥。是可以救高長恭一命的解藥。
這時雪舞換上了周國貴族服飾,心事重重地走進軍帳,走近那個端坐高臺的宇文邕。
雪舞發現越走近宇文邕,他臉上那滿是欣賞的光采越遮掩不住:
「想不到那個昔日在賤民村的小女子,穿上我周國服飾後,也是個美人。」
要說想不到,雪舞更想不到:「我也想不到,昔日在賤民村那個無家可歸的阿怪,竟然會是九五之尊。」發現欺騙時的情緒,這種被欺騙的感覺,她怎麼樣也忘不了。
「朕早想到妳會來……妳現在出現更如朕所想,高長恭已經命在旦夕。」宇文邕志得意滿,齊國少了大將,對周國無疑是大好之事。
他這麼一說,雪舞更苦惱:「四爺若不是分心救我,又怎會中箭?」說來四爺會受傷都是她惹出來的,宇文邕這麼得意卻讓她更懊悔。
「先不說這些吧,妳長途跋涉,今天就讓朕好好地款待妳。」他也知道這一箭是天賜的好運。
「宇文邕,我來找的不是你。」雪舞悲著臉:「我來找的是我的好朋友,阿怪。」她高舉長命鎖,希望能私下跟他談談。也許這樣比較有機會能拿到解藥,他畢竟欠她一命。
這樣簡單的暗示宇文邕當然清楚,雪舞的要求他更明白。他支開奴僕,包括宇文神舉。等軍帳裡只剩下他和雪舞,他才起身走到雪舞跟前,小聲地說:「妳是想阿怪還妳個人情吧。」
「念在我和他曾經朋友一場,給我解藥吧。」雪舞心急,四爺不能等了。
他收回雪舞手上的長命鎖:「但是你知道朕已經是宇文邕,不再是什麼阿怪了。」
「但是我跟阿怪,曾一起在賤民村生活過,我看過他幫助需要幫助的村民,和孩子們一起玩蹴鞠,我看見過他的真心啊。」雪舞說一句,宇文邕的心就擰一下,她說得越多,他痛得越深。
那樣簡單的生活對他而言如此遙不可及。人生數十載,身不由己何其多,這裡不是賤民村,他是周國的皇帝,不是阿怪。
「事到如今,妳以為朕那麼單純嗎?朕一直都在騙妳,一直都在利用妳。」他莫名胸口揪緊,慢慢痛起來。為什麼會心痛?為什麼說這些話會心痛?不早已經習慣了欺騙嗎?宇文邕慶幸自己背對著雪舞,可以忍著情緒不想讓她看見。
「我知道。」雪舞依然焦急地勸說:「但是我也相信你的本性,絕對不壞的。」不需如此置人於死地吧。
「雪舞,你知道嗎?」情緒收不回,這幾個字他說來溫柔,叫著她的名字,原來可以讓心痛停止。
宇文邕緩緩告訴她:「朕和蘭陵王是天生的敵人,注定要互相吞滅對方,朕也知道妳和他關係匪淺,可是妳救過朕,只要妳願意,朕什麼都可以給妳。」他深吸一口氣,口氣陡變:「唯獨妳要的解藥,朕不能給。」
宇文邕又換了語氣勸說雪舞:「高長恭就要死了,妳不如留下來,跟著朕。」就算雪舞不是真正的天女,她心巧手慧,正合他用。何況有些事情他總念念不忘。
雪舞不答應:「不行,我得回去。」四爺還在等著。
「朕不會讓妳走。有了妳就能振奮軍心,人說得天女者得天下,有了妳,天下就是朕的。」滅齊吞陳,天下就是他的。再北攻突厥永絕邊患。
雪舞本就是巫咸族人,她沒發現天女之名或許巧合。
她氣憤得不得了:「打從我第一天遇見你,你就在算計我!虧我還把你當朋友!」雪舞不懂為什麼要有這樣的壞心眼?
宇文邕收下她的誤會,不替自己辯解。他需要讓所有人知道,他是如此莫測高深。
「賤民村的人,因為你死傷無數,你……你一點都不內疚嗎?」雪舞記得清楚,腦海裡閃過一個又一個傷重死去的賤民們,當然還有曉冬奶奶。
「朕為什麼要內疚?」兩國交戰非死即傷,再說死的是齊國人,為什麼要內疚?
「這是朕自保的方法,如果朕不懂得保護自己,今日就不會安然在此,否則朕如何得以登基為皇?朕知道,妳心腸好,看到每個落難的人都想救,但如今何必急蘭陵王一人?妳要是留在朕的身邊,待朕統一天下,妳想救多少百姓,朕就幫妳就多少百姓。」他不介意讓出大周懸虛的后位,讓雪舞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你貴為一國之君,有多少能人想為你效命,何必留我?」
區區一介女子,又懂多少?自己有多少能耐,雪舞是知道的。
「掌朝的權臣,手握天下重兵,黨羽眾多,群臣都聽命於他,朕……總步步為營。」一國之君魁儡為政,何能處處得意。
當皇帝原來也有許多難處,雪舞願意幫助他,雖然不知道能幫什麼忙。
「好,你要我留下來幫你,我可以考慮,但你得先給我四爺的解藥。」一時一刻過,四爺的此刻行將就木,如風中殘燭。
宇文邕怒極,說來說去雪舞就只是討解藥而已。她真的心裡只有高長恭,待在周國有什麼不好?他就不會讓她這麼委屈,鎮日奔波身心疲累。
他拍案憤言:「楊雪舞,妳還是沒聽明白!朕告訴妳,妳救過朕,所以朕不會傷害妳。但是高長恭的命,朕是要定了!妳還是乖乖的待在周國,當我周國的天女吧。」戰火無情,雪舞要是走出軍營,恐怕小命難保。
宇文邕忽然想起尉遲迥跟他提過那個燒毀糧倉的女子,是高長恭成親的新婦,照他形容的樣子、那樣機巧聰慧,肯定是雪舞了。宇文邕念頭一轉,決定帶雪舞在軍營裡露臉,讓她站上閱兵高台,讓尉遲迥的大軍想起她。
「尉遲迥,是她燒毀糧倉?」侍衛架著雪舞讓她跟宇文邕同站在五萬大軍面前。
尉遲迥臉上的刀疤還是拜她所賜,雪舞化成灰他都認得:「啟稟皇上,正是她。」
「朕有好消息。」宇文邕笑而揚聲:「此女乃巫咸天女,她隻身燒毀丹州城糧倉,朕還見過她能化污水為清水,消滅瘟疫,讓貧土耕種、讓鳥獸臣服,她神跡處處。而今天女已親臨大周軍營。」
士兵們想起那時一個接著一個火爆雷鳴的糧倉,微微交頭接耳,宇文邕滿意地繼續說道:「大周得天女相助,此戰必勢如破竹,一統北方!」
宇文邕一聲疾呼,周軍受此鼓舞,軍心大鳴,吼喊必勝。
尉遲迥不知道宇文邕打什麼主意,不過傳言高長恭身中毒箭,命在旦夕,如今新婦也在周軍軍營,看來勝利離他不遠。他不在乎雪舞到底是什麼身分,只要能打贏勝仗,打贏高長恭,他願意臣服於她。
尉遲迥見軍心振奮,也得意地笑了。
自從曉冬和雪舞分道之後,他一直找機會讓自己落單。費好一番功夫才摸進軍醫存藥的地方。雪舞教過他幾個字,其中「百步散」三個字,他更是牢記。就在周軍大喊必勝之時,曉冬正在翻箱倒櫃。
解藥沒找到,倒是找到毒藥。沒有解藥,有毒藥也是一個方法。
曉冬多看兩眼,確定藥包上面寫的字是百步散,手一拐就往懷袋放。他聽到周軍呼喊的聲音變小了,才要離開,不料一轉身,守衛的長矛正架在他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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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的女性貴族服飾,長墜曳地,秀麗端莊。大家閨秀,有威者,氣昂后儀;小家碧玉,若淑者,則典緻有韻。這樣的衣服雪舞從沒穿過,從閱軍高台上下來後,乾脆拎起裙子,踏小碎步,慌慌忙忙地跟上宇文邕。
走進軍帳,她對著宇文邕嘟嚷:「我不會什麼貧土耕種、什麼鳥獸臣服。」
宇文邕大笑:「不要緊!朕只需要妳幫我振奮軍心。」
「但,這是欺騙啊!」為什麼白山村外的人老是在騙?
「沒錯,不要緊。只要士兵相信就好。剛才妳也看見,大家想起妳的能力後,他們的呼聲,哈哈,響徹雲霄啊。」將士們的呼聲,就像打了勝仗,對此宇文邕非常滿意。
宇文邕這個答案,雪舞並不滿意,她還是嘟著嘴。
看著雪舞的表情,宇文邕心裡竄滿暖流,他從沒想過雪舞這樣嘟著小嘴也賞心悅目地。
他噙著微笑著走近雪舞,打量她、欣賞她的嬌怒:「朕今天也有個意外的收穫……」話沒說完便聽到士兵通報,說在藥帳抓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斷了宇文邕的好心情。
曉冬就被這樣押到雪舞眼前。
宇文邕收起愉悅,輕蔑地冷語:「果然不給你們解藥,你們就用偷的。你以為他一個人能夠拿到解藥嗎?」看這身打扮無疑就是個賤民,大字不識一個,遑論藥材。是囉,神舉說過雪舞不是隻身前來,他怎麼給忘了!
糟糕,雪舞沒想到曉冬會失風被捉,腦筋一片空白,什麼辦法也出不來。倒是曉冬不斷的斜睨宇文邕,挑釁地掙扎扭身。
宇文邕看雪舞試圖拉起曉冬,更聲語轉厲:「給我拖出去,斬!」殺一儆百,最是好計。
雪舞一聽,又驚又恐:「不,不,不,放了他吧。曉冬...
曉冬那日在賤民村,也有見過阿怪的,就念在往日情份饒了他吧。」曉冬故意大聲怒吼:「別跟他求情!殺了我奶奶,有本事也來殺我!」不停地扭蹭。
「曉冬你冷靜點,我不要你因我而喪命!」曉冬絕對不能死!
雪舞攔在曉冬身前,對宇文邕跪下:「皇上,求求你,是我叫他去的,你要罰他就罰我吧。」雪舞知道宇文邕不會殺她,他還需要她振奮軍心。
雪舞不畏懼地直視宇文邕,讓他看到她眼裡的決心,宇文邕才憤而收回成命。
為什麼雪舞要跟他作對?雪舞從不喚他皇上,為了這個叫做曉冬的人,她可以委屈自己叫他皇上?這人分明只是個賤民,憑什麼讓雪舞這樣維護?是,當時在賤民村雪舞也是這樣維護著他。所以雪舞並不是對自己有著什麼異樣情愫,是他多情多心了?
他指著曉冬:「此人收押,容後發落。」
他得好好想想這兩個人該如何是好:「送天女回房休息。」他氣,他氣自己多心。
宇文邕說完話就走出軍帳,也不想再看到雪舞。他得好好釐清思緒。對自己、對雪舞,他真該想想。
曉冬抓緊時機:「妳聽我說我沒拿到解藥。」
曉冬又扭了一次身子,在他被拖出去之前,藥包從懷袋裡掉出來:「但是我拿到毒藥了。」
士兵不讓曉冬跟雪舞說話,立刻將他拖出軍帳。原來他一直扭身,是因為雙手被縛,無法將藥包拿給雪舞,假意不服宇文邕,卸他心防。
曉冬就這樣被拖出去了,不知道會被關到哪去。雪舞撿起藥包,上面的確寫著「百步散」。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宇文邕拿出解藥呢?空無一人的軍帳裡,只剩雪舞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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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宇文邕替雪舞安排的軍帳,想不到外觀看來簡單,裡面也可以如此富麗堂皇。但來客此時無法感受主人的用心,更無心觀賞。雪舞手拿著百步散,神情肅然。曉冬把毒藥給她,是要她使計,但她怎麼樣也想不到計謀,除了一個。
她摸著藥包上的三個字,想到高長恭:此刻的四爺,是醒著?還是睡著?身體燒不燒了?傷口還疼不疼?
霎時間,藥包上的字不再是「百步散」了,是「高長恭」。從相遇至今,她不是沒見過男子,更不是從未與男子說話。但她總忘不了高長恭的儒雅有禮,也忘不掉他每一次見她的眼神。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歡上高長恭了,不然這龍潭虎穴又是怎生勇氣進來?
四爺,雪舞或許救不了你。
念及思轉,她打開藥包,喝了一口茶,仰嘴倒盡毒藥,吞個乾淨。
四爺,要是拿不到解藥,此生之情,來世再報。
接著一不做二不休,故意打翻桌上的茶杯茶盤,發出巨響。她拿命當賭注,既然宇文邕不會讓她死,必定會拿解藥來,但若無法將解藥送到高長恭手裡,解藥她一口也不會吞。茶杯盤落地發出的巨響,驚動了侍女,忽地雪舞旁邊圍滿了人。桌上包著毒藥的紙還攤著,百步散三個字怵目驚心。
女侍們失了秩序,大聲嚷嚷著:「不好了,天女服毒了。」
願奉此生,獻盡此緣,女媧娘娘在上,不得有違天意。